她從前以為自己是獵人，如今才驚覺自己可能已經成了那一隻被圍在中間的獵物。
入夜，景華殿裡熄了大半的燈，沈琬秋躺在床上卻怎麼也睡不著。
她睜著眼望著帳頂的暗影，耳朵裡是窗外夜風穿過枝葉的沙沙聲響。
她聽著那聲音，聽著廊下值夜宮女偶爾挪動腳步的輕響，聽著遠處不知哪一院傳來的隱約的竹笛聲，忽然覺得這東宮的夜比她想象的要空曠得多。
她翻了個身，側躺著，目光落在帳幔外頭那一線從窗紙漏進來的月光上。
那月光白慘慘的，照在地上像一灘冷掉的水。
她看著那道光，不知怎麼便想起了母親的臉。
母親送她上花轎的時候拉著她的手說，“秋兒，你嫁的是帝王家，帝王家的恩寵是靠不住的。”
“你唯一能靠得住的，是你腹中的子嗣。旁的什麼都別指望。”
她當時點了點頭，覺得自己都懂，可如今她才明白，她其實什麼都不懂。
她以為的位置，被人一點一點地侵蝕著，她以為的體面，被人一巴掌扇得粉碎。
而她的腹中至今空空如也，連個可以傍身的影子都沒有。
她閉上眼，將被子往上拉了拉，裹住了自己的肩頭。
夜風在窗外嗚嗚地吹著，像是什麼東西在遠處低低地哭。
第二日清晨，天色剛亮透，梅雪齋那邊便有了動靜。
趙良娣起得比平日早，坐在梳妝檯前，由著綠萼替她挽發。
她今日選了一件藕荷色的褙子，領口袖口用銀線繡著細密的折枝芙蓉，底下配了一條月白色的長裙。
走動時裙襬輕輕拂動，像籠著一層薄薄的霧氣。
她又從妝匣裡挑了一對白玉鐲子戴在腕上，對著鏡子左瞧右瞧，滿意地點了點頭：“走吧，去海棠院坐坐。”
綠萼替她拎著準備好的回禮，一盒上好的龍井茶、一匹新裁的雲錦料子、還有一對成色極好的碧玉簪。
趙良娣走在前面，步子不急不緩的，穿過甬道拐過迴廊，到了海棠院門口。
正好撞見江映月扶著青硯的手在院子裡散步。
晨光從東邊的屋簷上傾瀉下來，鋪了滿地碎金。
江映月今日穿了一件月白色的家常褙子，頭髮鬆鬆地挽在腦後，什麼首飾都沒戴，只簪了一根白玉簪。
她正低著頭摸著肚子跟裡頭的小傢伙說話，嘴裡不知嘟囔著什麼，嘴角彎彎的。
整個人安安靜靜的，像是一幅被晨光浸透了的畫。
趙良娣在院門口站著看了一瞬，才開口笑道：“江奉儀好雅興，這麼早就出來透氣了。”
江映月聽見聲音抬起頭來，見是趙良娣，面上先是微微一愣，隨即彎起一個溫軟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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