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公夫人在景華殿裡待了整整一日。
她走的時候天色已經暗了，暮色從四面合攏下來，將東宮的飛簷和廊柱都籠在一片青灰色的暗影裡。
她出來時面上已經恢復了那副雍容華貴的氣度，看不出半點方才在裡頭跟女兒抱頭哭過的痕跡。
國公夫人站在景華殿門口跟採荷交代了幾句。
無非是“好好伺候娘娘”“缺什麼立刻讓人來國公府傳話”“每日的方子要按時煎按時送”之類的瑣事。
條條款款的，事無鉅細，採荷一一應了，躬著身送她出了院門。
國公夫人的馬車轔轔地駛出東宮側門的時候，廊下的燈籠正好一盞一盞地點亮。
她靠在車廂的軟墊上，閉著眼沉默了許久，才從袖中取出那封信又看了一遍。
信紙上的字跡是她女兒親筆寫的，潦草又急，像是一邊落淚一邊落筆。
她將那封信又摺好收回去，靠在車壁上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馬車在夜色中轔轔地駛過長街，將東宮那盞逐漸模糊的燈火遠遠地拋在了身後。
第二天清早，太極殿上便起了一陣暗流。
敬國公在朝班中站定，面色如常，同平日一般恭謹沉著。
朝議行到中途，談的是西北旱災善後事宜，敬國公忽然出列，拱手道：“陛下，老臣有一事想請教太子殿下。”
他開口的時候態度恭謹，聲音不高不低，可那話落下來，滿殿的朝臣便都安靜了幾分。
敬國公是三朝老臣，平日雖不站隊，在朝中向來不輕易開口。
他一旦開口，便不算小事。
皇帝垂著眼皮：“說。”
敬國公便轉向蕭景珩，語氣依舊是恭恭敬敬的，語氣中的份量卻不輕。
“老臣聽聞太子殿下後宮侍妾先後有孕，殿下卻只顧偏寵一人，對正妃多有冷落。”
“太子妃如今腹中也懷著殿下的骨肉，老臣斗膽問一句殿下——殿下可知太子妃近日身子如何？可曾過問過半句？”
殿中安靜了一瞬，蕭景珩站在自己的位置上，面色沒有變。
“太子妃有孕以來，孤自當關心。敬國公此話何意？”
敬國公沒有退讓：“老臣只想請殿下多分幾分心思在太子妃身上。”
“她腹中的孩子也是殿下的血脈，總不能因著一個侍妾受寵，便讓正妃獨自熬著。”
他沒有再追問下去，退回了班列之中。
可他方才那番話中的敲打之意已經不加掩飾，滿朝的文武都聽得清清楚楚。
明面上是心疼女兒，可誰都知道，他是在替太子妃向太子施壓，也是在藉此敲打太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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