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晚,西南基地的夜色比往常更沉,厚重的雲層遮住了僅存的星光,只有窗外的蛙聲此起彼伏,咕呱咕呱,單調而聒噪,襯得房間裡愈發寂靜。
姜暮煙正靠在床邊,指尖捏著一塊浸了機油的絨布,慢條斯理地擦拭著一把半自動步槍。槍管己經拆成了零散的零件,擺放在腿上的深色絨布上,每一個零件都被她擦得鋥亮,泛著冷冽的金屬光澤。
她的動作很穩,指尖纖細卻有力,哪怕是擦拭槍管內壁這樣細微的動作,也沒有絲毫晃動 —— 這是末世裡無數次生死較量練出來的沉穩,是刻在骨子裡的冷靜。
就在這時,桌上的通訊器突然發出一陣微弱的 “滴滴” 聲,螢幕亮起一道微弱的藍光,加密頻道的標識閃爍著,來源和上次一模一樣,像一個陰魂不散的幽靈,憑空出現。
姜暮煙的動作沒有停頓,甚至沒有抬眼多看通訊器一眼,依舊低著頭,指尖的絨布細細摩挲著槍管,將最後一絲汙漬擦去,然後將擦拭乾淨的零件,按照順序,整整齊齊地碼在絨布上,每一個位置都精準無誤,沒有絲毫錯亂。
做完這一切,她才緩緩抬起手,指尖輕輕按下接聽鍵,將通訊器貼在耳邊,沒有先開口,甚至沒有發出一絲呼吸聲,安靜得像一尊雕塑,只有窗外的蛙聲,透過聽筒,傳到通訊那頭。
“你知道,牧羊人計劃,只是開始。”
攻略者的聲音從聽筒裡傳來,依舊是那種借了顧之言身體,卻毫無溫度的語調,慢條斯理,慵懶得像在品一杯閒茶,語氣裡帶著居高臨下的審視,彷彿在玩弄一隻掌心裡的螻蟻。
“接下來,我會培育更高階的變異獸,規模更大,服從性更強,指令也更復雜。” 它頓了頓,語氣裡多了一絲玩味的嘲諷,“你炸了我三座實驗室,沒關係,我還有七座,遍佈各地,你有本事,就一個個炸過去?你炸得過來嗎?”
姜暮煙的指尖輕輕摩挲著通訊器的邊緣,冰涼的塑膠觸感,讓她的思緒愈發清醒。她緩緩開口,聲音平靜無波,沒有憤怒,沒有嘲諷,只有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像在陳述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炸得過來。”
她一邊說,一邊彎腰,將腿上的擦槍布輕輕疊好,稜角分明,然後放在床邊的矮櫃上,動作從容不迫,“一個下午的事,足夠了。”
通訊那頭,沉默了一瞬,似乎沒料到她會如此乾脆,如此自信,那份居高臨下的從容,被打破了一絲縫隙。
“你這種自信,很可笑。” 攻略者的聲音冷了幾分,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不悅,彷彿被冒犯了一般。
“你這種廢話,也很沒營養。” 姜暮煙的語氣依舊平淡,甚至帶著一絲不耐,首接打斷它,“說重點,別浪費時間。”
又是一陣沉默,比上一次更久,久到窗外的蛙聲都彷彿停頓了一瞬。
然後,聽筒裡傳來一陣笑聲,依舊是那種冰冷刺骨、不帶任何溫度的笑,輕得像冰面裂開的細微聲響,聽得人後背發毛,渾身發冷。
“重點就是,我在做實驗。” 攻略者的聲音放慢了,慢到每個字都像是在舌尖上反覆品嚐過,再緩緩吐出,帶著一種令人作嘔的殘忍,“實驗物件,從來都不只是變異獸,還包括你們 —— 人類。”
“我很好奇,面對滅頂之災,你們會怎麼反應?會放下成見,團結一心,還是會為了一點物資,互相猜忌,自相殘殺?會拼盡全力反抗,還是會跪在我面前,卑微求饒?”
它的語氣裡,沒有絲毫的憐憫,只有純粹的好奇,彷彿人類的生死、文明的存續,都只是它實驗記錄本上的一組資料,無關緊要,不值一提。
“你知道嗎?前一百二十六個實驗體裡,有幾個文明,在知道自己被當成實驗品、即將被清理之前,選擇了集體自盡嗎?”
姜暮煙沒有接話,甚至沒有發出一絲呼吸聲,只是靜靜地聽著,指尖緊緊攥著通訊器,指節微微泛白,眼底翻湧著複雜的情緒,有憤怒,有悲涼,還有一絲被冒犯的隱忍 —— 那些都是活生生的文明,都是無數條生命,在它嘴裡,卻只是冰冷的 “實驗體”。
“西十八個。”
攻略者的語氣,輕得像在報一道普通的菜名,沒有絲毫波瀾,卻帶著致命的冷漠,“西十八個文明,在絕望之中,選擇了一起死。有的跳進自己星球的海洋,全員沉入海底;有的引爆了星球核心的反應堆,同歸於盡;還有的,把自己鎖在地下基地,親手關上空氣迴圈系統,在黑暗裡,一點點窒息而亡。”
它頓了頓,語氣裡多了一絲玩味:“你說,你們地球人,會是第五十個嗎?還是說,你們會比他們更懦弱,更早求饒?”
“說完了?” 姜暮煙的聲音終於響起,依舊平靜,平靜得有些可怕,沒有憤怒的嘶吼,沒有絕望的控訴,只有一種歷經滄桑的冷靜,彷彿剛才聽到的,不是西十八個文明的覆滅,只是一段無關緊要的過往。
“說完了。” 攻略者似乎有些意外,沒料到她會如此平靜,語氣裡的玩味淡了幾分。
“那換我告訴你。”
姜暮煙緩緩將通訊器換到另一隻手上,指尖的力道微微加重,聲音依舊平靜,卻字字鏗鏘,像一把冰冷的匕首,狠狠刺向通訊那頭,“你那一百多個實驗體,跟我沒關係,跟地球人,也沒關係。你拿別人的屍體,拿無數文明的覆滅,擱我面前炫耀,當成你的戰績,當成你預判我們的參考 —— 說到底,不過是給自己壯膽罷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