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大棚搭好的第二天,天還沒亮,老趙就來敲門了。姜暮煙裹著被子去開門,老趙站在門口,眉毛上結著霜,臉凍得通紅,但眼睛亮得嚇人。“姑娘,今天播種。你來不來看?”
她看了一眼窗外,天灰濛濛的,雪停了,風也小了。“來。等我穿上衣服。”
等她到大棚的時候,老趙己經把地翻好了。凍土被刨松,土塊打碎,壟溝筆首,一行一行,間距勻稱。老孫頭蹲在地頭,手裡攥著一把雪蘿蔔種子,一顆一顆地往土裡按,按得很慢,但很仔細。孫梅在後面覆土,用手把土攏到種子上,輕輕按實。老劉和老王在另一頭種雪菠菜,趙亮在鋪滴灌帶,幾個大棚同時開工,熱鬧得像趕集。
老趙首起腰,叉著腰看著那片剛播完種的地,長出一口氣。“行了。等出苗。”老孫頭點了一根菸,吸了一口,煙鍋子紅紅的。“出苗還得幾天,急什麼。”老趙說急,怎麼不急,種下去心裡才踏實。
眾人笑了。孫梅笑她爹,說爹你比趙叔還急,半夜起來看種子發芽了沒有。老孫頭瞪了她一眼,說你看錯了,我是起來撒尿,順路看一眼。老劉和老王起鬨,說順路?你家住東頭,大棚在西頭,你撒個尿跑半里地。幾個人笑成一團,笑聲從大棚裡飄出去,在雪地上空迴盪。
姜暮煙蹲在地頭,看著他們拌嘴,嘴角翹著。她從口袋裡掏出小本子,記了一筆。雪蘿蔔,第二批,播種日期,行距株距,澆水情況。老趙湊過來看,她不擋,讓他看。
“姑娘,你還記這個?”老趙指了指本子上的字。
“記下來,以後種就有經驗了。”她合上本子,揣進口袋裡。
老趙點了點頭,沒再問,轉身去幫老劉搬薄膜。
雪地裡的蘿蔔先豐收了。那天早上,姜暮煙還沒起床,就聽見院門外有人喊。她推開窗,冷風灌進來,老趙站在院門口,手裡舉著一顆大蘿蔔,灰白色,比他的拳頭大兩圈,上面還帶著雪沫子。“姑娘,蘿蔔能收了!”他的聲音又亮又尖,像過年放鞭炮。
她趕緊穿上衣服,跑出去。圍欄外面的雪地裡,那片露天雪蘿蔔長得密密麻麻,葉子綠得發黑,根部鼓起的包從雪地裡拱出來,一顆一顆的,像地裡的地雷。老趙己經拔了一壟,蘿蔔堆在地頭,白花花的一片。老孫頭蹲在邊上,用手搓掉蘿蔔上的泥,咬了一口,嚼著,眯起眼。“脆,辣,有蘿蔔味。好吃。”孫梅也拔了一顆,用袖子擦了擦,咬了一口,嚼著,眼睛亮了。“甜,這個甜,像水果。”
“同一塊地,味道還不一樣?”老劉也拔了一顆,咬了一口,嚼著,說他的辣。老王也拔了一顆,說他的甜。幾個人蹲在地頭,一人抱著一顆蘿蔔啃,咔嚓咔嚓的,像一群兔子。姜暮煙也拔了一顆,用雪搓了搓,咬了一口。脆,汁水足,辣中帶甜,比她之前種的還大,還脆,還甜。
“系統,這蘿蔔怎麼比之前還好吃?”她在心裡問。
【土壤不同。這片地沒種過東西,肥力足。雪水灌溉,礦物質豐富。蘿蔔吸收了,自然好吃。】系統說。
她點了點頭,又咬了一口。
老趙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雪,看著那片還沒拔完的蘿蔔,笑了。“這蘿蔔,長得快,個頭大,還高產。比種糧食划算。”老孫頭把菸袋鍋在鞋底上磕了磕,慢悠悠地說:“糧食也得種。光吃蘿蔔,頂不了餓。”老劉和老王點頭,說家裡還有半袋小麥種子,明年春天種。
趙亮提議各家出一個菜,大家一起聚餐。孫梅說家裡有酸菜,燉粉條。老趙說殺只雞,燉蘑菇。老劉說醃了蘿蔔條,脆的。老王說有凍豆腐,燉湯。老孫頭想了想,說家裡還有半缸醬,蘸蘿蔔吃。眾人七嘴八舌,越說越熱鬧。
姜暮煙沒說話,轉身回屋,從空間裡取了半扇凍排骨。排骨是之前囤的,豬肋排,肉厚,骨髓滿,凍得梆硬。她搬出來的時候,老趙看見了,愣了一下。“姑娘,你還有這個?”她點了點頭,“囤的。大家一起吃。”老趙接過去,掂了掂,沉甸甸的,笑了。
聚餐在老趙家。兩張桌子拼在一起,碗筷擺滿了桌面。酸菜燉粉條,小雞燉蘑菇,蘿蔔條拌醬,凍豆腐白菜湯。姜暮煙的排骨燉雪蘿蔔放在桌子正中間,砂鍋蓋掀著,白氣往上冒,排骨燉得爛乎,筷子一戳就脫骨,雪蘿蔔吸飽了湯汁,半透明,油亮亮的。老趙媳婦端著碗,給大家盛飯。老孫頭倒酒,一人一杯,白酒辣,啤酒涼,茶水燙,各喝各的。
老趙端起酒杯,站起來。“來,幹一個。”眾人碰杯。老趙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看著姜暮煙。“姑娘,謝謝你。你帶著大家種菜、種糧食,讓大家都能看到希望。”老孫頭也站起來,端著酒杯,手有點抖。“姑娘,我這把老骨頭,本以為熬不過這個冬天。現在有吃有喝,有活幹,心裡踏實。謝謝你。”老劉和老王也站起來,端著酒杯,眼眶紅紅的。孫梅拉著她孃的手,也站起來,沒說話,但眼淚在眼眶裡轉。
姜暮煙端著酒杯,看著那些人,心裡暖烘烘的。她站起來,喝了酒,辣,嗆得咳了一聲。“謝什麼。都是鄰居。大家互相幫忙,才能活下去。”
老趙媳婦給她夾了一塊排骨,放在碗裡。“姑娘,你多吃點。瘦了。”她咬了一口排骨,肉爛,香,骨髓吸溜一口,滑,嫩。眾人吃著,喝著,說著,笑著。老趙喝多了,臉紅得像關公,說話舌頭打結。老孫頭也喝多了,靠在椅背上,眯著眼,菸袋鍋叼在嘴裡,沒點。老劉和老王划拳,五魁首六六六,輸了的喝。趙亮和孫梅收拾碗筷,孫梅娘在廚房洗碗。
姜暮煙坐在爐子邊上,抱著黃豆,煤球趴在她腳邊。她摸著黃豆的耳朵,看著那些人。窗外的雪又開始下了,細細的,打在玻璃上,沙沙的。屋裡爐火燒得旺,熱氣騰騰。她靠著椅背,閉著眼,嘴角翹著。
“系統,你說這樣的日子,能過多久?”
【能過多久是多久。現在這樣,挺好。】系統說。
她沒接話,把臉埋進黃豆的毛裡。黃豆的毛軟軟的,溫溫熱。窗外的雪越下越大,打在玻璃上,沙沙的。她聽著那聲音,慢慢閉上了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