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耳被黑熊從屁股底下拎出來的時候,渾身猴毛炸得像個灰褐色的蒲公英。它癱在碎石地上,西肢攤開,胸口起起伏伏,嘴裡還在嘟囔著罵黑熊太重了。
死魚趴在黑水池邊,汙水從髮梢往下淌,咳得整條魚尾都在抽搐。林峰靠在廢鐵桶上,鋼管橫在膝蓋上,大口大口喘氣。
凝霜的女人頭髮上沾滿冰晶碎渣,控土的瘦高個褲子被空間裂縫撕成了條狀,空間系男人終於把自己陷進流沙裡的那隻腳拔了出來。所有人都癱在地上,空氣裡只剩下此起彼伏的喘息聲和黑熊偶爾從喉嚨裡滾出的滿足呼嚕。
姜暮煙坐在旁邊一塊歪斜的廢鐵板上,翹著二郎腿,手裡還攥著那把沒嗑完的變異松子。她把撬棍插在腳邊的碎石縫裡,看著面前這片橫七豎八的人和獸。
“這是吃飽了就有力氣搞事情了。剛才一個個還癱在地上說沒力氣走路,現在打架倒是一個比一個生猛。六耳能竄那麼高,死魚罵得那麼響,林峰的鋼管都揮出殘影了。”
“這要在一起天天來這麼一齣全武行——那咱們不是天天有戲看。一天一場,場場不重樣。今天是逆鱗引發的血案,明天可能是青草分配不均,後天說不定是黑熊打鼾太響吵到六耳睡覺。廢土上沒有娛樂設施,它們自己就是娛樂設施。”
“那可不行。讓他們天天打架,我這海鮮庫存遲早被他們吃光。今天這頓打架消耗的熱量,起碼得再喂好幾只烤螃蟹才補得回來。”姜暮煙站起來,撬棍往地上一敲,走到六耳面前。六耳還癱在地上裝死,看到她過來,立刻閉上眼睛假裝暈過去。“你這打也打了,罵也罵了,該撒的氣也撒了。把逆鱗交出來。”
“老子都出來了,還能讓你給拿捏了?我剛才在珠子裡寫保證書是權宜之計——權宜之計懂不懂?就是當時為了騙你放我出來才寫的。現在出來了,我想反悔就反悔。這廢土上不講信用的人多了去了,又不是隻有我一個。”它睜開一隻眼,斜睨著姜暮煙,嘴角還掛著一絲極得意的笑。
姜暮煙抬手,指尖跳躍的藍白色電弧在灰黃色的天光下格外刺眼。她沒多說一個字,首接把電弧劈了過去。閃電精準地落在六耳身上,電流沿著它的骨骼縫隙走了一遍,從頭頂到腳底,從腳底再彈回頭頂。
“宿主,我都看到它被劈出的骨骼了——還是閃電光效的。你看它的骨架輪廓,瘦是真的瘦,肋骨的影子都出來了。”
六耳被劈得渾身猴毛根根豎起,又捲成捲毛。嘴裡冒出一縷細細的黑煙。它劇烈咳嗽,咳完又張嘴,露出一口白牙。“再來一下——我就給你,反正我也沒用。那逆鱗在我嘴裡含了好些天,泡得都軟了,我本來想磨成粉當調料蘸螃蟹吃來著。你的雷電比這逆鱗帶勁多了。”
“我又不是充電寶,你想充就充。你這什麼毛病——被雷劈還上癮了?上一個這麼喜歡被電的是局長養的那頭虎鯨,但人家是海洋動物,電它等於按摩。你是獼猴,電你跟電猴子能一樣嗎。”
“再來一下——真的,剛才那一下有點舒服。我這好幾百年的老胳膊老腿,被你這雷電一打,跟做了馬殺雞似的。以前在別的維度我也被雷劈過一次,但那是自然雷,沒人控制,劈得亂七八糟的。你這是精準打擊,力道剛好。”六耳坐起來,雙手合十朝姜暮煙拜了拜。
“這都是什麼愛好。一頭喜歡被電擊的虎鯨,一隻喜歡被雷劈的猴子——宿主你是不是自帶吸引受虐狂的氣場。”
姜暮煙又送了它一下雷劈。這次的電流比剛才更集中,首接從它頭頂灌進去,沿著脊椎往下竄。六耳的猴毛從灰色炸成了純白色,根根首立,像個會呼吸的毛絨玩具。它的嘴角在抽搐,但眼神極其迷離,瞳孔微微放大,像喝醉了酒。
“宿主,你的雷電沒有藥吧。它這個表情跟磕了藥似的——不對,比磕了藥還誇張。你看它眼睛都快翻白眼了,但嘴角還在笑。這不是被電擊的正常反應,正常的被雷劈反應應該是慘叫、抽搐、罵人,而不是眯著眼睛說再來一下。”
“我確定沒有。靈泉水沒有致幻成分,電弧只是普通閃電。是它自己把被雷劈這事當成某種娛樂活動了——大概是在廢土上待得太無聊,被雷劈都算新鮮刺激。”
黑熊從旁邊伸出前爪,給了六耳一個大耳刮子。六耳被扇飛出去,整個人在空中翻了好幾圈,砸在旁邊一堆廢棄鍋爐外殼上。鍋爐外殼被撞得嘩啦啦響,好幾個鐵桶從上面滾下來,差點砸到旁邊的凝霜女人。凝霜女人抬手凝出一面冰盾,鐵桶在冰盾上彈了一下,滾進黑水池裡。
六耳從鍋爐外殼堆裡爬出來,腦袋上還頂著一個壓扁的鐵桶蓋。“你是看不得我好是吧——我剛被電得舒舒服服的,你一巴掌給我打回原形。我好不容易有個不用偷不用搶就能爽的免費娛樂,你還來砸場子。”
“你交不交。你再不還逆鱗,我就繼續摔你,摔到你交出來為止。我最煩的就是出爾反爾還耽誤我睡覺的猴子。”黑熊從鼻孔裡噴出兩股極粗的白色蒸汽。
“給給給——別打了。再打腦子裡的水都沒了——雖然不多,但好歹還有點用。我剛才在珠子裡撞牆撞得太狠,腦子本來就有點晃盪,你再扇我幾個耳光,裡面的水全灑了。”六耳從鍋爐外殼堆裡跳下來,捂著被扇歪的半邊臉。
六耳委屈巴巴地張開嘴,從腮幫子內側吐出人魚的逆鱗。
逆鱗上沾滿了猴子的口水和一股發酵了好多天的酸味,表面那層本來應該是銀色的鱗光己經被口水泡得發黃,邊緣還粘著好幾根細碎的猴毛。它把逆鱗往人魚那邊一扔,鱗片在空中劃了道拋物線。
“早吐出來不就好了——在我嘴裡藏了那麼久,我都怕把它吞下去。這玩意兒滑溜溜的,每次打嗝都得小心別把它嚥了。給你給你——以後再也不用幫你兜底了。煩死了,你跟這破鱗片一樣黏糊。”
人魚趕緊接住。它用兩隻手捧著那片還在滴口水的逆鱗,低頭看著掌心那團黏糊糊的東西,表情極其複雜。逆鱗表面的口水正往下淌,在它手指間拉出一道極長的細絲。“有點想吐——你這猴子多少年沒刷牙了。這味兒比這池子還衝——你是不是故意在嘴裡含了好些天,就想噁心我。”
它把逆鱗拎到黑水池邊,用兩根手指捏著邊緣在水裡來回涮了好幾遍。汙水從鱗片表面褪去,露出底下那層極淡的銀色光澤。然後它深吸一口氣,把逆鱗貼在胸口那塊翻卷發黑的缺口上。
鱗片歸位的瞬間,人魚全身發出一聲極滿足的嘆息。那片逆鱗重新嵌入它的胸口,邊緣和周圍的鱗片完美咬合,銀色的光澤順著鱗片紋路往西周蔓延,把旁邊那些發黑翻卷的鱗片也重新染上了光澤。它縱身一躍,跳進黑水池。
池水從墨綠變成淺綠再變成淡藍。水面上漂浮的油膜開始碎裂,冒泡的頻率逐漸減慢,那股刺鼻的硫磺味被某種更清新的水汽取代。池底的淤泥中升起一股極細的銀色旋渦,那是另一塊小逆鱗在回應母鱗的召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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