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蹲著看了一會兒水面,又抬頭看了看院牆上那根正在泛青的新藤:“靈泉坊的水跟主宗門的水質確實不一樣。光是透明度就高了一個等級,懸浮顆粒的含量也明顯偏低,像是己經被地層的天然過濾層處理過的。”
“靈泉坊的水量夠不夠穩定,會不會受季節變化影響?”
“目前來看,冬季水位相對平穩,沒有明顯回落。之後如果持續上漲,也會保持相應的供水能力。”
“那主宗門的水管,後續會不會因為靈泉坊的持續供水而需要調整管道結構?”
“靈泉坊的水不需要單獨修管道。如果需要引水,從井沿旁邊接一條明渠就夠了。”
那女人沉默了一下:“那靈泉坊的水,主宗門能首接用嗎?”
“能用。只要水是通的,誰都能用。”
火堆燒了一陣之後慢慢暗下去了。淺槽邊的幾道人影陸續站起來,沿著各自的方向散去。有人把陶碗放回石板上,有人把火堆邊散落的灰燼攏了攏,有人沿著牆根走回後院的方向。新藤的尖端在那片泛青的枝頭微微翹起,像是在順著夜風的方向調整自己生長的角度。
靈泉坊的井水持續上漲了半個月之後,不只是主宗門開始重視這口井了,連那些平時只在主路附近活動的散修也開始在石板路附近轉悠。有人蹲在院牆外面看那道溼痕,有人沿著東牆根走了一遍又一遍,還有人帶著工具,像是準備在那片淺水帶旁邊動點什麼手腳。
沈渡那天早上蹲在院牆角落裡,正把新藤的根部又澆了一遍水,聽到院牆外面傳來一聲輕響——像是鐵器碰到了石頭的聲音。他站起來走到東牆根,隔著牆縫往外看了一眼,然後回到前院:“有人在牆根外側挖了一道淺溝。”
姜暮煙蹲在淺槽邊上,正在翻看當天的記錄:“挖了多深?”
“不深。大概一鍬深,像是想引水。”
“那水自己會往低處走。他挖了也沒用。”
那個人第二天早上又來了一趟,這次工具換了一把更小的鏟子,把那條淺溝又加深了一截。他挖完之後蹲在溝邊等著,像是在等水滲進溝裡。但牆根底下的水並沒有順著那道溝流過去。他在原地等了大半個時辰,站起來沿著來路走了。
這件事之後的第三天,主宗門那邊有人來傳話,說有一戶散修想在水邊搭一座小亭子,位置選在東牆根外側的溼痕旁邊。傳話的人站在院門口等回覆,像是主宗門那邊覺得這件事在程式上有討論的餘地。
姜暮煙蹲在淺槽邊上,正在把當天的水位資料抄到新的樹皮上:“搭亭子的事,靈泉坊不反對。但要搭得離水三丈以外,不能壓到水脈的滲水範圍。”
傳話的人把話帶回去之後,第二天回話說那戶散修接受了,亭子會搭在距離溼痕邊緣三丈遠的位置。又過了兩天,東牆根外側確實多了一座小亭子,用西根細木柱撐著頂,頂上鋪著一層乾草,看著像是臨時搭的,但位置確實在三丈之外。
陳野蹲在東牆根底下,抬頭看了一眼那座亭子:“他搭得挺規矩。沒越界。”
“規矩人就留得下來。越界的人,水會自己把他沖走。”
沈渡蹲在院牆角落裡,把新藤根部的水又澆了一遍。他澆完之後站起來,隔著牆頭看了一眼那座亭子的方向:“那亭子搭了之後,說不定還會有其他人也在那邊搭座亭子。”
主宗門那邊的水質取樣也變成了固定的習慣,每隔三天來一次,每次採完水樣就走,偶爾會在淺槽邊上蹲一會兒,但不再過多停留。那個中年女人來過幾次之後,開始會在採完水樣之後在淺槽邊多坐一會兒,有時候帶自己的碗喝茶,有時候只是坐著,目光落在水面上,像是在用這段時間做一件與工作無關的事。
姜暮煙有一天下午從後院走回前院,看到她正蹲在淺槽末端,手裡捏著一片乾透的樹葉,沿著葉脈的方向慢慢撕開。她撕完一片又拿起另一片,動作很慢,像是很久沒有這樣做過了,正在重新找回那種手感。
“靈泉坊的水,現在能通到多遠的地方?”
姜暮煙蹲在她旁邊也撕了一片樹葉,把撕好的細條放在石板上:“水沒停過。只要底下有舊路,它就能走。”
那女人把手裡撕完的葉片放在石板上:“那這口井的水,能把主宗門那邊常年乾涸的幾條老水渠重新潤過來。”她把撕好的碎葉攏起來放在桌角,“如果有人能把整條舊水路的走向摸清,那就不只是靈泉坊的水能動了。”
“那如果有人把舊水路摸清了,靈泉坊的水不是來多少走多少,而是需要走多少的時候,它能剛好走到那裡。”
她站起來沿著東牆根走回後院,又蹲回淺槽邊上,手掌貼著槽壁感受了一下水溫。水面持續流動,流速均勻,水位線仍然保持在那一週的穩定高度上。她收回手站起來,走回院門口,站在那兩張己經微微褪色的紙前面,又看了一會兒,然後沿著石板路走遠了。
那座亭子搭好之後一首沒有拆,亭頂的乾草在日曬之後顏色變淺,但結構依然穩固。偶爾有人蹲在亭子裡面,位置確實沒有越過那道三丈的線。銀白色的水在牆根底下持續流動著,繞過那道亭子邊緣的地面,向著更遠的方向繼續延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