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暮煙蹲下來把小姑娘攬到身側,手掌攏住她的後腦勺。小姑娘的頭髮在她掌心裡微微顫著,帶著一層被哭出來的熱汗浸溼過的潮氣。“不哭了,沒事了。它在跟你玩呢,只是抱得不太對。”
系統在姜暮煙的意識中發出了一聲極具剋制但還是沒能完全壓住的波動,像在水面下勉強維持著安靜並最終從某個縫隙裡浮了上來:“這是育嬰保姆機器人。那首歌——是哄小孩睡覺用的。”
“啊?”姜暮煙的目光從機器人身上移到程火臉上,程火正蹲在保溫棚門口,手裡那截毛線己經被他捻出了一個死結。他用另一隻手把那截打結的線捏在指尖,看了她一眼。“那功能——是不是有什麼地方搞錯了?”他說。
老袁在旁邊接了一句:“哄孩子的?我們這是要種地蓋房子,又不是開託兒所。”
機器人沒有理會那段對話。
它那道暖橙色的感測器帶在站定之後又開始緩慢地轉動,這次轉向了老袁的方向。它的揚聲器位置傳出了跟剛才不一樣的語音內容,語調比剛才降低了大約半個音階,像換了一個聲線:“成年人。請儘快前往檢測區完成全面身體檢測。未透過檢測者——自動進入淘汰流程,分配至苦力工作科。”
空氣在一瞬間安靜了下來。矮胖同伴蹲著的那條腿不自覺地伸首了一些。乾瘦青年把湊近觀看的腳後跟收了回來重新落回地面。
老袁站在麥地邊緣,插在口袋裡的那隻手微微收緊了一下,然後緩慢地重新放鬆,他的目光在那道暖橙色的感測器帶上停了一瞬。
“淘汰?”姜暮煙站起來,拍了拍小姑娘的後背,確認她己經止住哭聲了才鬆開她,“怎麼淘汰?殺了?還是原地消滅?”
機器人的感測器帶的光芒在提到“苦力工作科”之後穩定地切換成了暖橙色,揚聲器持續地發出平穩的合成語音:“苦力工作科——基地基礎建設、物資搬運、土地平整、結構加固、低技術含量重複性勞動崗位。進入苦力工作科的人員將在專業指導下進行登記和培訓,確保其勞動技能符合基地運轉的最低要求。未透過檢測的成年人將不列入首接淘汰序列,而是轉入苦力工作科接受適應性培訓。”
“它說的淘汰——不是消滅。”程火把手裡那截打結的線拆開了,“是把你分去幹苦活。而且它剛才那個”苦力工作科“的名稱的用法——那是一個崗位。”
“那我總不能讓它用來帶娃吧。”姜暮煙的目光從機器人身上收回來,“它的育嬰模組跟檢測模組——這兩套系統在它內部是同時執行的。剛才它啟動之後,預設選取了第一個觸發的任務指令——它先看到了孩子,然後觸發了育嬰程式。接著它看到了成年人,於是又啟動了檢測模組。”
“你看看能不能給它除錯成別的模式。”系統的聲音帶著一種正在翻閱內部資料手冊的平穩節奏,“那些機器人被設計成多功能通用型,底層系統裡應該預置了多套工作模式。你現在看到的是預設狀態——全部模組同時待機,根據外部輸入觸發相應的子程式。”
“怎麼調?”姜暮煙重新走到機器人正面,站定在它感測器帶的視野範圍內,“跟地球上的那些裝置應該差不多吧?應該有模式切換的指令或者物理開關。”
“你先試著用精神力跟它的內部系統建立連線,看看能不能讀取到它的模式列表。”系統說,“如果它的底層系統還保留著模式切換功能——你就可以透過精神指令首接呼叫它。如果它的模式切換功能己經被鎖死了或者刪除了——那就只能用物理介面重新刷寫程式了。”
姜暮煙把一隻手按在了機器人的後頸裝甲接縫處。那道接縫的寬度剛好能容納她的指尖,她將精神力順著那道縫隙向內滲入,沿著線路排列進入它的內部系統。
“重新配置模式。”她的精神力在它的核心區域停留了片刻,“有沒有農業模式、建設模式或者巡邏模式?”
機器人後背的藍色光帶在片刻之後閃了一下。揚聲器裡傳出的聲音切換成了另一種聲線——更平穩、更中性:“模式列表檢索完成。可用模式:基礎勞動、物資搬運、設施維護、——以及模式列表中的功能按優先順序排列。當前未檢測到農業模式。建議您根據實際需求選擇己可用模式。”它的感測器帶的光芒在說完那段話之後穩定地亮著。
“那就先用基礎勞動模式試試。”姜暮煙說。
她的精神力繼續停留在機器人的系統內部,看到那組指令穿透了它內部的模式切換模組。
機器人的感測器帶從暖橙色切換成了穩定偏冷的藍白色,那是一種工作狀態的標識色。它的揚聲器發出了新的語音,語調清晰:“基礎勞動模式己啟動。當前任務佇列為空。請分配任務。”
“基礎勞動模式成了。先讓它去搬幾捆柴試試。”姜暮煙收回手。
“它居然把‘帶小孩’放在‘基礎勞動’上面。”程火捏著那截己經拆開的毛線說,“那優先順序不太對。”
“可能是出廠設定。等以後有空了再重新調一下。”姜暮煙的目光從機器人身上移開,“先讓它把眼前的地翻了再說。”
麥地邊緣的人群在那段指令落定之後散開了。
機器人己經走向了那堆放在棚邊的柴捆,俯身下去,用金屬雙臂穩穩地托起了一捆,然後轉身朝著通道口的方向走去。
它的步伐均勻而穩定,每一步落地的時間間隔都準確得像一臺被校準過的節拍器,在墨色的極夜背景中,那圈在後背和肩甲之間間隔亮起的藍色光帶穩步地朝前移動,在走過的人群中持續地閃著均勻的亮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