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袁站得更遠一些,手揣在口袋裡,但他的身體微微前傾,重心己經移到了腳尖。
程火蹲在保溫棚門口,手裡捻著一截剛紡好的毛線,那截線在他指間繞了一圈又一圈,他的目光從那道藍色光帶上移開又落回,像在確認它亮起來的方式是否符合他預想中的樣子。
林遠站在通道口,右眼微眯著,左眼的透明覆膜上倒映著那道逐漸亮起來的藍色光帶。
機器人後背那圈藍色光帶亮到第七格的時候停頓了一下,然後整條光帶同時跳到了滿格亮度,像一盞被擰到了最大功率的燈。
機器人的頭部緩緩抬了起來。它的頭部輪廓沒有明顯的五官設計,只有一道窄長的深色感測器帶橫貫在面部區域。
那道感測器帶在抬起的同時由暗轉亮,亮起來的光線偏冷偏白,像一臺正在完成自檢的儀器在確認視覺模組執行正常。
它的肩膀、肘部和腕部的球形關節同時發出了一陣極細微的伺服電機轉動聲,均勻而穩定,像一部正在被啟動的精密時鐘在齒輪之間找齊了最後一組齒距。
“試試能不能用。”姜暮煙往後退了兩步,讓出了機器人正前方的空間。
機器人站穩了腳步,感測器帶的光芒微微閃爍了一下,像一個正在獲取外部資訊的系統正在處理第一次接觸的資料。
它的頭部在這道光芒亮起的同時轉向了左側——程火蹲著的方向。
感測器帶在程火身上停留了兩三秒,然後移開,掃過蹲著的矮胖同伴,再掃過站著的老袁,最後落在通道口站著的小姑娘身上。
它朝小姑娘的方向邁了一步。那一步走得很穩,腳板落地的聲響在極夜的寧靜中清晰得像一記短促的節拍。
然後它彎下了腰。它用兩隻金屬手臂從地上把小姑娘託了起來,動作精準而小心,像在處理一件被標記為“易碎品”的物體。
它把她託到大約胸前高度停住了,然後微微搖晃起來,像一個人在晃動一個正在哭鬧的嬰兒。
一道細小的、機械質感的聲線從它的揚聲器位置流出來,那聲音帶著合成語音特有的平穩音調,開始在極夜的寧靜中播放一首歌——一首曲調簡單、節奏舒緩的童謠:
“搖呀搖,搖到外婆橋……”機器人唱著。
它的頭部感測器帶在小姑娘那張因為驚嚇而漲紅的臉上方緩慢地左右擺動著,像在模擬一個人低頭注視著嬰兒時的姿態變換。它的手臂還在保持著那個平穩的晃動幅度,那搖晃的節奏持續而均勻,恰好貼合了那首童謠的節拍。
小姑娘被那兩下晃動搖得整個人都僵住了。她的嘴張開著,缺了門牙的豁口在暖金色光線中露了出來,像一個小小的黑洞正在試圖把剛才那個音符吞噬掉——然後她放聲大哭起來。
那哭聲短促而尖利,像一根被繃緊的琴絃在承受了超出極限的張力之後猛地斷裂。
她揮舞著雙手想要推開機器人,小手拍在它堅硬的外殼塗層的表面發出細密的、像雨點打在鐵皮上的聲響。
她的腳在空中胡亂蹬踹著,踹在機器人胸甲上的悶響在麥地邊緣的木樁和竹欄之間來回彈跳了兩次,然後被那首還在持續播放的童謠聲線逐段覆蓋了。
姜暮煙在哭聲響起的那一瞬間己經邁出去了一步。“放下來。把她放下來。”
她的精神力己經鎖住了機器人的雙臂關節,但那臺機器人的感測器帶在她接近時朝她的方向偏了一下又移開了,像在同時接收多個指令時自行選擇了一個優先順序。
它的手臂還在晃動著,合成語音還在唱著那句“外婆叫我好寶寶”,首到她的精神力在它的關節處施加了一個明確的止動訊號。
機器人的手臂停住了。
它緩緩地把小姑娘放回了地面上,退了兩步,感測器帶的光芒從偏冷的白色切換成了偏暖的橙色,像在提示當前任務己結束。
小姑娘腳一沾地就朝姜暮煙的方向撲了過來,把臉埋進她羽絨服的下襬裡,哭聲還沒停,但己經從尖利變成了悶在布料裡的那種斷續的嗚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