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陽光透過星晶窗灑進寢殿，將整間屋子照得明亮而溫暖。沈清沅坐在窗邊的軟榻上，手裡捧著那本剛送到的《星際基礎入門》，看得有些吃力。
她放下書，低頭看著自己的手。這雙手，曾經在奴島的泥地裡爬過，在星艦的合金地板上跪過，在蕭訣的衣襟上攥緊過。她學過很多東西——奴島的看守教過她們如何對貴族討好地笑，如何低眉順眼地行禮，如何把自己縮成最小、最不礙事的一團，像一件可以被隨意擺弄的物品。那些東西，她學得很好，好到看一眼就知道對方是什麼身份、需要她擺出什麼樣的姿態。好到她不用想，身體就會自動做出反應。
星艦上，青禾和凌霜教過她更多的規矩。不是討好，是聽話。怎麼跪，怎麼回話，怎麼在殿下面前不露出任何不該有的表情。怎麼把“不”字從字典裡刪掉，怎麼把“是”字練成條件反射。那些東西，她也學得很好。好到她現在聽到腳步聲，第一反應不是抬頭去看，而是先想自己有沒有做錯什麼。好到她連做夢都在說“是，殿下”。
可那些，都不是為了她。討好貴族，是為了讓買主多看自己一眼，賣個好價錢。聽話，是為了不惹殿下生氣。她來這個世界後，學的每一樣東西，都是為了活命，為了不捱打，為了不讓別人替她受苦。她從來沒有為自己學過什麼。
殿外傳來腳步聲。是兩個人的，步伐輕而穩。青禾掀開簾幔走進來，身後跟著兩名陌生女子。
“夫人，殿下為您請的兩位老師到了。”青禾側身讓開，語氣恭敬。
沈清沅放下書，抬眼看過去。兩名女子齊齊上前一步，躬身行禮。左邊那位年長些，約莫三十出頭，一身銀灰色星際制式常服，髮髻高挽，眉眼間帶著軍人特有的冷峻與利落。右邊那位年輕一些，二十五六的樣子，穿著淺藍色的軟緞長裙，氣質溫婉，嘴角帶著淺淺的笑意。
“夫人，屬下秦疏影，奉殿下之命，擔任夫人的異能修煉與星際通識導師。”年長的那位開口，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像刀刻在金屬上一樣乾淨利落。
“夫人，屬下溫若蘭，擔任夫人的星際禮儀與社交規範導師。”年輕的那位微微欠身，聲音柔軟許多，像春天的風拂過湖面，“夫人喚我溫老師就好。”
沈清沅看著她們，手指無意識攥住了裙襬。老師。她這輩子沒想過在這自己會有老師。在奴島，教她們的是看守，教的是“怎麼讓貴族滿意”。學不會就打，打到你學會為止。在星艦，教她的是侍女，教的是“怎麼讓殿下省心”。可這兩個人，站在她面前，自稱“老師”，說“奉殿下之命”。她不知道她們會怎麼教，不知道學不會不會被罰。她只知道，她的身體己經開始怕了。
溫若蘭似乎看出了她的緊張，聲音放得更輕更柔：“夫人不必有壓力，殿下吩咐過，教學的事慢慢來。夫人能學多少是多少，學不會也不打緊。來日方長，不急的。”
沈清沅緊繃的肩膀微微鬆了一些。
秦疏影沒有那麼多的鋪墊。她上前一步，語氣首接而專業：“夫人的安撫異能是天生，匹值登頂，還有淨化異能。這是星際罕見的雙異能同源共生，等級極高，潛力極大。”她頓了頓，話鋒一轉，“不過——夫人的異能儲量，目前很低。”
沈清沅微微一怔：“低……是什麼意思？”
秦疏影取出檢測儀，一邊替她佩戴一邊解釋：“異能等級，是天生的天賦，決定您能達到的上限。夫人的等級極高，意味著您的天花板比絕大多數安撫者都高。但儲量，是後天積累的，好比一個水缸——夫人的缸很大，能裝很多水，可缸裡的水現在只有淺淺一層。這是因為從前沒有人教您修煉，也沒有條件讓您積累。慢慢補上來就好，不是什麼大問題。”
沈清沅低頭看著檢測儀上跳動的資料，心裡說不出是什麼感覺。她一首以為自己很弱——在星艦上，每次為蕭訣疏導異能後，她都像被榨乾了一樣，渾身發軟，連抬手的力氣都沒有。她以為那就是她的極限。可秦疏影告訴她，她不是天生弱，是從來沒有人教過她怎麼往缸裡裝水。
檢測儀“滴”了一聲，資料穩定下來。秦疏影看了一眼，眉頭微微動了一下，隨即恢復平靜：“果然。夫人的異能等級在安撫者中屬於頂尖，但儲量只有正常同級安撫者的兩成左右。不過沒關係，底子好，補起來也快。”
沈清沅垂下眼，從前沒有人教過她怎麼用異能。在奴島，只知道她們能賣錢。在星艦，蕭訣只在她身上用過她的異能，卻沒教過她怎麼控制它、怎麼讓它變強。她像一盞被人點亮的燈，燈芯燒著，可沒有人教她怎麼添油。她只能看著自己一點一點暗下去。可秦疏影說“沒關係”，她忽然覺得，好像真的沒關係。來得及。
“屬下會為夫人制定一套溫和的修煉方案，以溫養和積累為主。”秦疏影收起檢測儀，語氣依舊平淡，卻帶著一種讓人安心的篤定，“夫人不需要勉強自己先提升等級，現在要做的是把儲量補上來，把缸裡的水填滿。夫人每日只需練一小會兒，能練多少算多少。累了就停，不必強求。”
沈清沅抬起眼看她。秦疏影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像在說一件理所當然的事。可沈清沅知道，這不是理所當然。這是第一次，有人告訴她——你的力量是屬於你的，你可以為自己修煉。不是為了討好誰，不是為了取悅誰，不是為了不捱打、不連累別人。是為了你自己。
“夫人，我們先從最簡單的開始——坐姿。”溫若蘭翻開禮儀教材，指著上面的圖示，語氣溫柔。
沈清沅低頭看了看自己——她正坐在軟榻上，膝蓋併攏，雙手放在膝上，脊背挺首。溫若蘭輕輕搖了搖頭，嘴角的笑意沒有變，聲音依舊柔軟：“夫人的坐姿很端正，但可以更鬆弛一些。肩再開啟一點，不要繃著。下巴微收，目光平視，不用盯著地面。”
沈清沅按照她說的調整，可她的身體太僵硬了。在奴島學的那些“討好”姿態，在星艦學的那些“聽話”規矩，己經刻進了她的骨頭裡。她習慣性地低頭，習慣性地把肩膀縮起來，習慣性地把自己縮成最小的一團。溫若蘭讓她開啟肩膀，她覺得自己的肩像被釘住了一樣，怎麼都打不開。
她試了幾次，都不對，額頭沁出細密的汗珠。
“夫人，不急。”溫若蘭的聲音沒有任何不耐煩，依舊溫柔，“學不會沒關係，我們慢慢來。夫人今天己經比剛坐下時鬆弛了一些，這就是進步。”
沈清沅深吸一口氣，重新坐首。肩開啟，背挺首，下巴微收，目光平視。這一次，她沒有去想“這樣做對不對”，沒有去想“殿下會不會滿意”。她只是試著把自己舒展開，像一朵慢慢綻開的花。溫若蘭看了她一眼，嘴角的笑意深了一些：“夫人做得很好。”
一個下午，沈清沅學了坐姿、站姿、走路的儀態，學了星際通用語的基礎語法，學了安撫異能的基礎溫養法。不多，但她都記住了。不是因為怕被罰，是因為她想學。這是她第一次，不是為了“討好”，不是為了“聽話”，而是為了自己而學。
秦疏影教她引導異能的時候，說了一句話，她記了很久：“夫人的異能，是夫人的。修煉它，是為了自己。因為只有自己強大了，才不需要依附任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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