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垠深空,墨色翻湧,細碎星子零散懸浮在死寂的宇宙空域裡,微光淡薄,襯得整片天地寒涼。
皇家星艦會客艙寸寸皆是冰冷的秩序感,啞光冷銀合金牆面規整肅穆,慘白的固定光源平鋪而下,沒有半點溫度,高位座椅上,蕭訣身姿挺拔矜貴,一身深色制服襯得肩線冷硬利落,周身裹挾著久居權力頂峰的碾壓氣場。他神色淡漠得近乎漠然,漆黑的眼眸深邃如寒淵,不起一絲波瀾,卻能穿透所有偽裝、所有藏在人心最深處的私慾與算計。
他是天生的執棋者,深諳人性明暗,對面的林舒站著拘謹,脊背繃得僵首,單薄的身軀裹著一身歷經風塵的破敗疲憊。
無人知曉,這個看起來滿目滄桑、半生顛沛流離的女孩,從來不止是一個只求苟活的底層流民。
她和沈清沅,根系同源,皆是從荒蕪的垃圾星廢土中出來的孩子。
年少最黑暗的歲月,她們一同紮根在星際最邊緣的廢棄星球,一同躲避輻射風沙,一同熬過食不果腹、朝不保夕的絕境。命運最殘酷的一次碾壓裡,她們雙雙被捕奴團圍剿擄掠,鎖進陰暗腥臭的囚牢,像牲畜一樣被鐵鏈串聯,掛牌待售,淪為垃圾星奴隸貨品。
那是無數底層的終局,是永世不得翻身的地獄。可偏偏,絕境之中,命運出現了天差地別的分叉。
煉獄後,沈清沅被人救贖,悄無聲息脫離枷鎖,徹底逃離了被販賣、被奴役的宿命。
只剩她一人,滯留煉獄。
往後數年,她熬過苦役折磨,捱過冷眼踐踏,最終紮根在秩序混亂、無人管控的荒林棚戶區。
那是信奉弱肉強食的灰色地帶。這裡沒有律法,沒有道義,生存是唯一準則,狠戾與算計是唯一的立身之本。善良是死罪,心軟是軟肋,唯有野心與手段,才能讓人從泥濘裡站起。
歲月磋磨,風霜蝕骨。
曾經那個和沈清沅並肩求生、眼底尚存純粹的小姑娘,早就在日復一日的絕境掙扎裡,被環境徹底重塑。
沒人知道,林舒的骨子裡,從來都藏著一股不甘蟄伏的野心。她不甘世代沉淪底層,不甘終生任人踐踏,不甘自己拼儘性命換來的,依舊是顛沛流離、一無所有。
在荒林棚戶區紮根的數年裡,她隱忍蟄伏,步步為營。她比所有流民更能吃苦,更能隱忍,更懂察言觀色,更擅拉攏人心。她靠著底層摸爬滾打磨練出的城府與手段,慢慢積攢勢力、收攏人手、積累資源,一步步蠶食棚戶區的零散勢力,擴大雷霆傭兵團。
她的野心從來不止是活下去,她想要徹底掌控整片荒林棚戶區。
她想成為這片灰色地帶的掌權者,想從任人宰割的底層流民,變成割據一方、掌控他人命運的上位者,徹底撕碎垃圾星出身、世代卑賤的宿命。她步步謀劃,層層佈局,眼看朝著好的方向發展,她的名聲打出去,不欺壓隊員,以身作則,徹底坐穩荒林棚戶區的掌控權不是夢,總會熬到屬於自己的出頭之日。
可天不遂人願。
一切周密盤算,都毀於一場突如其來的變局,傭兵公會空降擴建分會。
她聽說要建星港,甚至可能官方勢力的要入駐,這徹底打亂了林舒所有的蟄伏計劃。
公會規範化的管理、官方賦予的許可權、成熟的勢力體系,瞬間碾壓了她私下積攢的所有零散力量。她數年隱忍佈局、步步蠶食的心血,一夜之間土崩瓦解,人努力了好多年,終究抵不過一道令。近在咫尺的權力與榮光,驟然化為泡影。
她籌謀數年的登頂之路,被徹底斬斷。
計劃作廢,蟄伏多年的野心無處安放,一夜之間,她再次變回那個前路渺茫的底層流民。
所以她想去新城看看,沒想到也是在她人生最窘迫、最絕望、前路快要斷絕的時刻,她時隔多年,再次遇見了沈清沅。
她記得不久之前,星際聯賽全網首播,星屏畫面裡,沈清沅一襲素淨院服,身姿乾淨通透,她站在萬眾矚目的賽場中央,從容坦蕩,純粹溫柔,不染塵埃。那樣乾淨、那樣耀眼、那樣被命運偏護的模樣,狠狠撞進了林舒晦暗荒蕪的心底。
那一刻,多年的隔閡、半生的落差,盡數翻湧,好久不見。
她當時看著螢幕裡乾淨耀眼的沈清沅,第一時間就想通了所有前因後果。為何同出泥沼,兩人命運天差地別;為何對方能跳出底層宿命,活得坦蕩明媚;為何歷經黑暗,依舊眼底有光、心底有善。因為沈清沅的身後,有她觸及不到的庇護。
那天在新城她遇到了她,她一開始就懷疑了,哪有無緣無故善意,荒林出來的人誰信,信的人早死了,也是在那一刻,林舒破碎的野心裡,悄然滋生出了第二條生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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