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 英雄冢
謝家祖墳依山而建，五代人的碑石層層疊疊地立在草坡上，墓道兩側的石獸經年累月被風雨侵蝕，面目已有些模糊。夜風穿過山谷，將松濤聲送到很遠的地方，偶爾夾雜幾聲夜梟的低鳴，在空寂的墓園裡迴盪著。
謝霜寒和花醉穿過鱗次櫛比的墓碑，靜靜停在謝遠舟面前。那一片幾乎都是謝霜寒同輩和長輩的墓地，她父母兄嫂的墓碑，落款都只有謝霜寒。
按著早些年的規矩，立墓碑的落款本該是逝者的嗣子，可是謝家如今只餘下謝霜寒一個，留在墓碑上的名字，又還能有誰呢？
謝霜寒在謝遠舟的墓前跪下。
“父親、母親、大哥、嫂子……”她開口，聲音被夜風撕扯得沙啞而低沈，“我來了。”
她跪在碑前，伸手拂去碑面上的青苔。三年前她跪在這裡，親手給大哥的棺槨填了土，那時她沒有哭，她已經流過太多眼淚，她以為這一輩子的淚都已經在三年前流乾了。
可是此刻，時隔這麼久，再見到他們，謝霜寒突然發現自己對他們的思念原來從未淡過，一片靜寂之中，她紅著眼眶，額頭重重磕在石階上。
“大哥，我來了，你若在天有靈，一定不會怪我的。”她輕聲說著，慢慢站了起來。
下第一鏟之前，花醉忍不住開口，“你想好了？”
謝霜寒回眸看他一眼，“為將者，百無禁忌。”
鐵刃切入凍土的悶響在寂靜的山野裡格外刺耳。泥土很硬，經年累月的雨水將表層澆得結結實實，鐵鍬翻起第一塊土時，帶出了幾根枯黃的草根和幾粒碎石子。花醉沉默地站在她身後，過了一會兒才終於上前，和她一起挖了起來。
他們動作不快，足足挖了小半個時辰，才露出封土下面的石磚。
謝家畢竟是望族，雖沒有多少陪葬之物，謝遠舟的墓穴也是按祖制修建，最上面是一尺的封土堆，下面則是一塊三尺見方，厚約三寸的青石板。
謝霜寒從腰間拿出佩劍，沿著石板的縫隙插進去，硬是撬開一條小縫，她單手扒住石板，暴喝一聲，只聽一聲沈重的摩擦聲，石板楞是被她推出半寸，一股混合著泥土和朽木氣息的冷風，便從墓穴深處湧上來。
花醉雙手合十，“少帥，我和老謝不是故意擾你清淨的，你可萬萬莫要見怪。”
謝霜寒卻無所謂，她丟掉鐵楸，雙手狠狠推出去，石板下的墓穴便徹底暴露出來。
長明燈隱約的光芒輕輕搖曳，謝霜寒等了一會兒，轉身對花醉道：“你在外面等著，我自己去。”
謝霜寒縱身跳進墓穴。
謝遠舟的棺槨是柏木所制，以八枚鋼釘封棺，謝霜寒拂去灰塵，將鋼釘一一起開，及至最後，棺蓋已經鬆動，只需要輕輕一推，便可開啟。
那一刻，謝霜寒停了下來，她的手伏在兄長的棺木上，慘淡的月色從墓穴上方照進來，花醉也沒有說話，就站在外面靜靜看著她。
謝霜寒輕聲問道：“若是大哥真的在天上看著，他會說什麼呢？”
花醉笑了起來，“他會說我家霜寒力氣真大，那麼好大好重的一塊石板，說抬就抬了起來，真是太厲害了。”
於是謝霜寒也笑了。
她的手臂用力，將棺蓋狠狠推開，謝遠舟的骸骨就這樣大咧咧出現在她面前。
三年的歲月，他已腐朽得只剩白骨，隨葬的戰甲鏽蝕成暗褐色，甲片之間的皮繩早已朽斷。
他就那麼安安靜靜的躺著，該是眼睛的地方只有空空的洞。
他的手曾握過戰刀，他的腿曾騎過戰馬，他的肩膀曾扛起謝家的旗幟，他說我謝家兒郎，戰死沙場馬革裹屍，便算壽終正寢了。家國天下，我謝家人，沒有家，只有國，只有天下。而現在他只是一堆安靜的骨頭，躺在黑暗中，守著一個三年前的秘密，靜靜等著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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