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 風不止
蕭玉竹進門的第一天，謝霜寒躲在前院聞了一夜的酒；第二天，她躲去京郊大營巡營，巡到半夜才回來；第三天，她躲無可躲。
天色漸晚，西廂房的琴聲又響起來了。那琴聲哀怨旖旎，纏纏綿綿地繞著迴廊飄出來，活像個春閨怨婦在月下訴衷腸，聽得人頭皮發麻。
謝霜寒一進府門便被那琴聲兜頭罩住，只覺得耳邊像是飛著一群趕不走的蚊子，嗡嗡嗡，嗡嗡嗡。她滿腦子都是包，抓住花醉問道：“他怎麼還彈？”
花醉眼底兩團烏青，面色比她還難看，怒道：“你問我我問誰？快去把他打發了，我兩天沒睡好覺了！”
蕭玉竹到底是教坊司出身，又年輕，對謝霜寒的脾氣也不夠了解，只當每日彈琴焚香、作清高姿態便能引人垂憐。這若是女子，高低要被罵一句勾欄做派，叫大戶人家的主母收拾一頓。
但晏麒此人“心胸寬廣”，這幾日閉門不出，既不干涉也不露面，任由他在西廂房彈彈彈。
臨到天黑，琴聲越發淒冷，眾人怨念極重，紛紛向謝霜寒抗議。謝霜寒無法，只得硬著頭皮踏進西廂房。院子裡蕭玉竹端坐於琴案之後，十指還搭在弦上。他抬起頭來看她，眼底帶了些哀怨。
“將軍終於不躲著我了？”
謝霜寒乾笑了一聲，在離他最遠的那張凳子上坐下，她張了張嘴想說其實納妾不過是掩人耳目的權宜之計，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這話若是將來傳到宮裡，又是一樁麻煩。
蕭玉竹看著她欲言又止的模樣，也不追問，只是低頭在琴絃上輕輕一撥，勾出一個極淡的音，然後慢慢站起來。
“我知道，將軍對我並無男女之意。”他的聲音很輕，像是在自言自語，“將軍願意收留我，不過是看我可憐，又或是賣長公主一個情面罷了。”
他說話時微微垂著頭，看上去又可憐又無助。謝霜寒看著他那副斯斯艾艾的模樣，渾身不自在。其實晏麟也是個有話不直說的性子，但他骨子裡自有一股矜貴氣，便是不痛快也不愛在人前顯露。而蕭玉竹卻彷彿一株菟絲草，偏要攀附在旁人身上才能活似的。
“你既然明白我的心思，那我們不如開啟天窗說亮話。”謝霜寒把屁股往前挪了挪，儘量讓自己的語氣顯得公事公辦，“納妾於我不過是權宜之計，你在這府裡安心住著便是。你放心，日後只要有我在，必會給你安排一條妥善的退路。”
蕭玉竹聽了這話，卻盯著謝霜寒，滿臉的認真，他像是終於鼓起勇氣似的站了起來，走到謝霜寒面前。
謝霜寒嚇得一個哆嗦，也站起來了。
緊接著蕭玉竹從袖中取出一個信封，那信封紙張泛黃，邊角卻平整乾淨，顯然是被人精心儲存了很久。
“有些東西，想交給將軍。”
謝霜寒接過信封，微微楞了楞。
“家兄蕭嶼昔年在安麓書院讀書時，曾與前太子伴讀周子墨有同窗之誼。”蕭玉竹輕聲道，“三年前周子墨入京城後，寄過幾封信給家兄。家兄上京趕考前將這幾封信轉交我保管，叮囑我若有機會，可交予謝將軍。”他頓了頓，垂下眼簾，“也算物歸原主。”
聽到周子墨這個名字，謝霜寒的瞳孔驟然收縮。
蕭玉竹望著她臉上變幻的神色，忽然撩起衣襬，重重跪在地上。他的眼眶微微泛紅，仰著頭看她，瘦削的肩膀在夜風中輕輕發顫。
“還有一事，請將軍恕罪。”他的聲音忽然哽住了，“玉竹年少無知，早已看過信件內容。過去不知其中緣由，後來流落教坊司，又在公主府聽小陳將軍說起鐵浮屠的舊事，才將前因後果想明白。”他抬起頭，“玉竹實在不忍心讓真相就此埋沒，所以決心將此信交出來。”
謝霜寒看著跪在地上的蕭玉竹，又低頭看了看手裡的信封。月色將她的側臉照得半明半暗，她慢慢將信封攥緊，攥得紙面起了皺。
“你先起來。”她說道。
蕭玉竹沒有動。他跪在那裡，像是鼓起了全部的勇氣，狠狠給謝霜寒磕了一個頭，“玉竹還有個不情之請，將軍看完信件之後，日後可否念在蕭玉竹的功勞，答應我一個要求。”
“你說。”謝霜寒道。
“幫我大哥蕭嶼平反！”蕭玉竹咬牙道，“天下人誰不知他是冤枉的，可他偏偏死在獄中，一生都揹負著科舉舞弊的罪責，我想給他平反，只要能平反，讓我做什麼我都心甘情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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