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歸鞘》35 屠龍約(2)

作者:安念青·2個月前

“不——”

山野寂靜,鳥獸皆稀。

晏麒穿不慣鐵浮屠的重甲,將護肘護膝戰裙都解開,丟在地上,又拿出金瘡藥,給謝霜寒包紮傷口。

謝霜寒不說話,陰著一張臉盯著他,明明是同樣的眉眼,今日細看,卻叫她莫名覺得奸滑無比。

劫後餘生,謝霜寒才覺得身上漸漸疼了起來,肩膀上的貫穿傷最是棘手,因箭頭有倒刺,謝霜寒左肩一片皮開肉綻。

晏麒的眼神暗了暗,輕手輕腳得把金瘡藥倒在傷口上,那藥是有些疼的,謝霜寒倒抽了一口冷氣,額角沁出冷汗來。

“疼就別忍著了。”晏麒輕聲說道。

謝霜寒冷笑一聲,“若不是身上有傷,我也不會忍。”

晏麒的眉眼彎了彎,“等你傷好了,隨意揍我一頓出氣。”

謝霜寒不想說話,臉撇向一側,不看他,直到傷口包紮好了,晏麒才輕聲道:“天快亮了,我們還是得早些回去,只怕今日還會有變故,不可在此耽誤太久。”

然而謝霜寒胸膛起伏,滿心的疑惑和憤怒,終究只匯成一句話。

“為什麼?”她聲音顫抖地問道,聲音幾乎是哽咽的,“為什麼詐死,又為什麼害得我家破人亡?”她的右手抓住晏麒的手腕,力量極大,幾乎攥得晏麒的骨節咯咯作響。

晏麒的眼睛也跟著紅了。

“對不起,是我覆仇心切,算錯了局面,我……我……”晏麒瞧著謝霜寒的眼睛,幾乎不敢直視她。

他本以為父皇雖不喜母后,但到底是少年夫妻,總歸有些情誼,而他和晏麟也到底是父皇的兒子,期間骨肉親情,縱然淡薄,也不至滅絕人性到殺子殺妻的地步。

然而是他想岔了。那日他被宮人從廢墟里救出來,人人都以為是行動自如的晏麒護住了有腿疾的晏麟,又有誰想到,那個護在兄弟身上,生生被房梁砸死的,會是晏麟呢?

“那幾年,謝家在邊關,照應不到朝中。父皇是有備而來,急吼吼遣散了東宮的心腹,我孤掌難鳴,無奈之下只得頂替了晏麟的身份,躲在暗處苟延殘喘。”晏麒說道,“此事事關重大,父皇若知道,定不會留我性命,是以我不敢向任何人透露我的身份,直到三年前周子墨來尋我,言說願為我奔走,是我覆仇心切,才沒發現他的問題,更未料到父皇為了除掉謝家,竟敢拿江山領土做賭……”

直到謝家戰敗的訊息傳回鸞京,晏麒才徹底明白,於他那父皇來說,謝家和太子是多麼讓他忌憚的存在,若不是謝霜寒執掌鐵浮屠,早在三年前,他便已然與他那父皇同歸於盡了。

謝霜寒看著這樣的晏麒,她從未見過晏麒這副樣子。記憶裡那個永遠意氣風發,遊刃有餘的東宮太子,似乎總是算無遺策的模樣,而現在,她突然發現,原來他也不過是個人罷了,一樣的血肉之軀,一樣別無選擇。

這七年來的日日夜夜,他是否也像她一樣,總會夢見故去的親人,夢見血雨腥風的夜,喉嚨裡鼻腔裡都是血的味道,地獄的風天天吹過心底的大洞,這一生早已沒了來時路,只餘下仇恨,驅使著他繼續向前。

如此,也夠了。

“晏氏寡顏鮮恥,刻薄寡恩,我欲將此事大白於天下,斬龍首,奪帝位,你肯幫我嗎?”

山風穿過林梢,不遠處水聲潺潺。謝霜寒靜靜看著晏麒,眼中濃郁的殺意凜冽的猶如她腰間的佩刀。

晏麒輕輕笑起來,他垂著眸子,謝霜寒分辨不出他的神情,像是要笑,又像是要哭。

“我也正有此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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