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 屠龍約
弘治四年春,地龍翻身那日,晏麒就在皇后宮中。
天氣漸漸暖了,宮裡的花開得正好。晏麒提著銅壺給廊下的蘭草澆水,轉身便瞧見弟弟坐在窗邊,就著春光看書。晏麟喜靜,性子比他沈穩,捧著一卷書便能安坐整日,若不是雙腿有疾,說不得比他更合適做太子。
“看什麼勞什子呢?”晏麒嬉笑著湊過去,卻見晏麟臉微微一紅,將書往身後藏了藏。晏麒頭一回見他這般神態,稀奇得很,伸手便奪了過來,竟是一本時下流行的話本子。
“這不是謝霜寒那丫頭之前一直唸叨的……”
“快還我!”話音未落,晏麟猛地站起來把書搶回去,回眸確認沒有宮人瞧見,這才又坐回輪椅上,將書緊緊攥在手裡,指節都泛了白,只有一張臉漲成粉色。
晏麒心裡一時之間五味雜陳。
其實晏麟的腿好了也有兩三年了。宮裡的太醫試了新藥,他漸漸能站起來,雖趕不上常人能跑能跳,但只要慢慢走,也是瞧不出區別的。只是宮中局面日漸緊張,父皇對晏麒本就防備,他斟酌再三,叫晏麟隱瞞了此事。自他行動自如後,二人時常互換身份,晏麒坐在輪椅上,叫晏麟扮成他的樣子出宮放風。除了母后和謝遠舟,無人知曉這個秘密,是以晏麟若是出宮,大半時候都是去謝府。
“只是聽宮人們都說這本子好看,我這才拿過來瞧瞧。”晏麟緊張地解釋,手裡的書冊被他捏得皺皺巴巴。他低著頭,像個犯了錯的孩子。晏麒瞧著弟弟的模樣,心中紛亂覆雜,他們是雙生子,晏麟心中所想,他若還看不透,那便枉為人兄了。
沉默片刻,晏麟抬起頭,努力笑道:“大哥,我此生還能行走,已是莫大的福分。並無旁的心思,大哥不必介懷。”
晏麒一時覺得說不出的難受,只得強顏歡笑:“可惜如今謝家都在邊關,若不然你和那丫頭一定聊得來。往日里她最愛去乘風樓聽說書先生講這段了。”
“說書先生?”晏麟眼中流露出一絲茫然。
晏麒想到弟弟被困在宮裡十幾年,連說書先生都不曾見過,越發心疼,便解釋道:“就是有人把話本子裡的故事,專門講給你聽。”
晏麟笑道:“那定然是極有意思的。”
“你若喜歡,今日便可去聽。”晏麒靈機一動,說著把他從輪椅上拽起來,自己坐了上去,“快去吧,正好母后不在,若不然定是不許我們這麼胡鬧的。”
晏麟被拉起來,一時手足無措。然不等二人再換回來,外間便傳來腳步聲,是皇后請安回來了。她遠遠聽見兄弟二人的動靜,人未至笑先聞:“你們兩個又在瞎鬧些什麼?”
珠簾挑起,皇后笑著走進來,身後跟著兩個宮女和太監。晏麒和晏麟瞧著有外人在,便不好再將身份換回去,只得繼續扮演對方,好在近來他們常做這事,一時半會兒也露不出破綻。
而地動和刺殺,幾乎就發生在那一瞬。
晏麒只記得腳下猛地一震,整座宮殿如同被巨獸從地底撞了一記。房樑上的灰塵簌簌落下,銅壺從花架上翻倒,水灑了一地。
皇后身後的兩個宮女突然拔劍,其中一人刺向皇后,另一個人則刺向晏麟。晏麒只來得及拉住弟弟,下一刻,便見皇后被利器洞穿。她甚至來不及叫出一聲,只是瞪大了眼睛,望著自己兩個兒子,嘴唇翕動了一下,便軟倒在地上,血從她胸前的傷口中湧出,浸透了身上的華服。
“母后!”晏麒從輪椅上暴起,側身避過刀鋒,奪劍、反手殺人,刺客們未料到二人互換了身份,一時失了先手,被晏麒接連斬殺。
然而餘下一人見大勢已去,轉頭撞向朱漆紅柱,地動仍在持續,殿宇在劇烈地搖晃,柱身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椽木從頭頂砸落,瓦片如雨般傾瀉。
然後柱子便斷了,整座殿宇的東側轟然坍塌,巨大的陰影從頭頂壓下。晏麒只覺一股大力從側面撞來,晏麟護著他,二人一起倒在地上。
煙塵嗆得人睜不開眼。地動終於停了,周圍只有木材斷裂的餘響和傷者微弱的呻吟。兄弟二人抱在一起,被壓在廢墟下面,晏麟在上,幫晏麒擋下了大部分傷害。血從他的嘴裡、胸口、四肢蔓延,滾熱的,沾染在晏麒的身上。
“哥,別傷心,以後好好的。”晏麟笑了笑,他張了張口,還想再說什麼,卻沒來得及便慢慢閉上了眼睛,就這樣在他懷裡嚥了氣。
晏麒看著他,看著廢墟里只露出一截手臂的皇后屍體,再也忍不住發出一聲悲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