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歸鞘》67 不能退(2)

作者:安念青·2個月前

然而便是這一下,長公主竟仰面倒在榻上,晏麒這才發現,她的身體早已僵硬,胸口處硃紅色的補子上,可見氤氳了一片血色。

長公主已氣絕多時。

剎那間,晏麒的心中一片空白,那些算計、權衡、勾心鬥角竟都遠去了,他顫抖地又靠近了些,看著長公主那張寧靜得近乎安詳的臉。

內室裡仍是靜悄悄的,晏麒突然想起母后死後的那些歲月裡,是這位姑母在宮中暗中照應他,替他瞞過了天啟帝的眼線,給了他最後一點屬於親人的庇護和關心。

她做了很多錯事,科舉舞弊,黨同伐異,為了對付謝霜寒,她可以把一個直臣的屍體掛在城門口,把鷹隼部的探子送到謝府……可她終究是他的姑母。

他知道自己中計了,可此刻他竟什麼也想不出,只餘下深深地無力,讓他近乎哽咽起來。

“姑母……”他下意識地又換了一聲。

院外忽然傳來嘈雜的腳步聲,軍靴踏在青石板上,密集而整齊,從四面八方朝內室圍攏。刀兵碰撞聲,甲冑摩擦聲,將整座內室圍得密不透風。

內室的大門嘩啦一聲開啟,為首的是朱奇和陳澗溪。陳澗溪站在門廊下,掃了一眼榻上長公主的屍身,嘴角慢慢彎起來,彎成一個得意而殘忍的弧度。

“好你個晏麒,竟如此喪心病狂,先是私調兵馬,後又刺殺姑母、監國大長公主。就算你是宗室成員,也該償命了。”

晏麒緩緩站起來,轉過身,面對著陳澗溪,他沉默許久,終於輕輕笑了起來。

“陳大人,你可藏得夠深的。”

此刻,黃河岸邊,狂風裹挾著豆大的雨點砸在泥濘的堤岸上。入夏以來陰雨連綿,黃河水咆哮著、怒吼著,渾濁的浪頭一遍又一遍地拍打著堤岸。天空低得像要塌下來,烏雲壓著水面,水面翻湧著泥沙,天地之間只剩下一片混沌的黃與灰。

謝霜寒身穿斗笠蓑衣,站在岸邊檢視險情。叛軍炸開的缺口正在不斷擴大,渾濁的河水從缺口處傾瀉而出,裹挾著泥沙衝向堤下的農田和村莊。近處的田地已被淹沒了大半,幾座低窪處的農舍只露出灰黑色的屋脊,像溺水者伸出的最後一隻手臂。遠處隱約可見百姓們拖家帶口往高處轉移的身影,牛車陷在泥裡,車輪半截沒入水中,女人抱著孩子坐在車上,男人在泥水裡拼命推著車轅。

“他們竟然真的敢炸?”謝霜寒咬牙切齒道。

“這些人根本就是喪盡天良!清君側?我看他們才是大晏的蠹蟲!”陳翀大罵著。河岸邊,士兵們在雨中搶修堤壩,沙袋一袋接一袋地往缺口處堆去,卻被洶湧的水勢一次又一次地衝開。沙袋被捲走的瞬間甚至來不及濺起水花,便被渾濁的急流吞沒,消失在翻湧的浪沫中。

“水太大了,決堤不過是早晚的事。”陳翀忍不住開口,轉過頭看著謝霜寒,眼中滿是血絲與焦灼,“將軍,我們怎麼辦?是否應該撤走?再這樣堵下去,也不過是白白損耗將士們的體力和兵力,倒不如換地紮營,等洪水褪去之後——”

“那下游的老百姓怎麼辦?”謝霜寒冷冷問道。

“自古大災,都是聽天由命,到時候上報朝廷賑災便是。”陳翀嘴快得答道,剛一說完,他便覺察不好。

謝霜寒揚手便是一記響亮的耳光甩在陳翀臉上,“我知道你是心疼你的兵!可就憑你剛才的話,我陣前砍了你也不為過!將士們吃的每一粒米,領的每一兩軍餉,用的每一件兵器,都是百姓們給的!百姓們死了,你們也得死!”

陳翀被打得偏過頭去,臉上的水漬分不清是雨水還是別的什麼。他咬著牙,沒有躲閃,也沒有辯解。

謝霜寒轉過身,將一根粗繩牢牢系在自己腰間,另一頭拋給身後的親兵,“拿好了,別鬆手!”說罷,她轉身面向那洶湧翻騰的黃河水,縱身一躍。

湍急的水流瞬間幾乎將她整個人吞沒,浪頭劈頭蓋臉地砸下來,將她的身影捲進一片渾濁的暗黃之中。

謝霜寒攥緊了腰間的繩索,死死站穩在缺口中央,像一根釘進河床的木樁。她渾身上下溼透了,頭髮貼在臉上,面色蒼白如紙,四肢被冰冷的水流衝得發麻,可她的脊背挺得筆直。她仰起頭,朝堤壩上那些還在發楞計程車兵們嘶吼道:“我們鐵浮屠的規矩是什麼!”

“不退!”士兵們的吼聲如雷鳴般在河岸上空炸開,將暴雨的喧囂都壓了下去。陳翀呆呆地看著這一幕。

他看著謝霜寒站在洪水裡,看著那個曾經在戰場上殺得北蠻人聞風喪膽的將軍,此刻用自己的身體去堵一道堤壩的缺口。他倉皇的,狼狽的,愧疚地轉身,大吼道:“楞著幹什麼,都給老子跳!”

說罷,他也捆了一根繩子,跳入滾滾洪水中。

士兵們如夢初醒。一個接一個,一個又一個,跳入水中的人影連成了一道不規則的城牆。不過十七八歲的少年面孔在洪水中咬緊了牙關。渾濁的水浪打在他們臉上、肩上、胸口,可他們手挽著手,一個扣一個,死死頂在缺口處,任憑急流將他們的臉衝得煞白,寸步不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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