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歸鞘》58 覓宮燈(1)

作者:安念青·2個月前

58 覓宮燈

茶樓里人聲鼎沸,正中高臺上,一個穿灰布長衫的清瘦老者正拍響驚堂木。驚堂木啪地一聲砸在案上,震得茶碗裡的茶水都潑了出來。滿堂茶客鬨然叫好。

蕭眉端著一碟花生米倚在二樓圍欄邊,一邊慢慢嚼著,一邊若有所思地瞧著樓下那位唾沫橫飛的老先生。直到一個店小二端著茶壺從她身側經過,被她伸手攔下。

“小二哥,再來一碟滷牛肉。”她從袖中摸出一小錠銀子,爽快地拍在桌上,“你們這先生講得可真好。今兒我哪也不去了,就在這兒聽。”

店小二是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一雙老鼠眼滴溜溜轉得飛快,見那白花花的銀子眼睛都直了,忙不疊收進懷裡,殷勤道:“公子好眼力!這位康先生可是打徽州請來的,以前在廣麓樓說書,被咱掌櫃花了大價錢才挖過來。您還別說,自他來了以後,咱們的生意比從前好了不止兩成!

蕭眉剝花生的手指停了停,面上笑意不變,語氣隨意得像在閒聊:“廣麓樓?難怪覺得眼熟,我從前在那兒聽過幾回。聽說那酒樓關張了?”

“可不是嘛!”店小二見蕭眉健談,湊過來壓低聲音,一臉神秘,“說是得罪了什麼人,一夜之間就跑空了!”

蕭眉美目流轉,將手中花生殼輕輕擱在桌上,又從袖中摸出兩個大銅板推過去,聲音壓得比店小二更低:“我這人最愛聽這些坊間傳聞。你還知道什麼?說來聽聽。”

店小二眼珠轉了轉,將銅板收進袖中,索性將茶壺擱在圍欄上,彎著腰湊到蕭眉耳邊,把自己近來聽過的八卦一股腦倒了出來。

傳聞廣麓樓是先帝駕崩前幾日突然關張不幹的,明明前一日還敞開門做生意、迎來送往,第二天一早已是人去樓空。更蹊蹺的是,那廣麓樓的東家不止經營客棧,在鸞京還有十幾處產業,酒莊、布莊、當鋪,做得紅紅火火。可自先帝駕崩之後,這些店鋪竟也一夜之間全關了門。

蕭眉託著腮,臉上寫滿了“就這”的失望:“說不得是欠了債躲債呢。”

店小二被她這副不以為意的模樣激得急了,一咬牙一跺腳,聲音壓到幾乎只有氣聲:“那是公子您有所不知。大傢伙都傳——那東家跟宮裡頭有關係。不是一般的關係,是……”他伸出手指,在茶杯裡蘸了滴水,在桌上畫了一個極小的“長”字,又飛快地抹去。

蕭眉瞪大了眼睛,手裡的花生米停在半空中。半晌,她才找回自己的聲音,壓低到幾乎只有氣息:“難不成先帝是……長公主……”

店小二一把捂住自己的嘴,退後兩步,重重點頭,聲音從指縫間漏出來:“公子啊,這可是您自己猜的,我什麼都沒說!”說罷他拎起茶壺,一溜煙兒跑下了樓。

蕭眉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樓梯口,將花生米一顆一顆地往嘴裡送,慢慢嚼著,眼底流露出一絲若有所思。

這一日,蕭眉當真就在茶樓裡聽了整日的說書。從武后臨朝聽到五王逼宮,從神龍政變聽到還政於李氏。直到月上柳梢,茶客散盡,夥計們開始往門口掛熄燈的木牌,她才懶洋洋地站起來,拍了拍衣襟上的花生碎屑,悠閒地踱出茶樓大門。

她沒有走遠,就站在茶樓對面的巷口陰影裡,脊背貼著冰冷潮溼的磚牆,將自己整個人都融進了這片黑暗。

那說書的康先生最後一個從茶樓出來。他攏著袖子,佝僂著背,在夜色中走得慢慢悠悠,渾然不覺身後綴著一個人。

蕭眉跟得不近不遠,她上京的頭一年裡,經常這般躲在影子裡,跟蹤、套話、打探情報……她沒學過,但就是會,這樣的天賦若在一個閨閣小姐身上,大約一輩子也不得施展,可偏偏她卻用上了。

蕭眉有時候想,這算不算是一種命呢?

今夜,她跟著這位康先生,竟是跟到了康平坊杏花巷附近的一處小院子。

小屋簡陋得很,康先生從水缸裡舀了一瓢水,仰頭一飲而盡。說了整整一日的書,他眼下口乾舌燥得很。一燈如豆,火苗晃了晃,照出陰影裡另一個人的輪廓,那是個穿青色袍子的年輕男子,身形瘦削,面容隱在暗處,看不清神色。

康先生這才發現屋裡有人,嚇得一哆嗦,手裡的水瓢差點掉在地上。

“我的媽呀!你什麼時候來的,也不吭一聲,嚇死老子咧!”這一句嚇出了鄉音,卻非南地的吳儂軟語,反倒帶著北地特有的粗獷和濃重鼻音。

“來了有一會兒了。”陰影裡那人的聲音清冷而懶散,“你倒是會藏。這種老鼠都不會光顧的地方,正適合你。”

康先生將那把破木勺丟回水缸裡,不屑地哼了一聲:“我是老鼠,你算什麼?喪家之犬罷了。剛逃出來,還敢出來亂晃?”

蕭玉竹從陰影中走出來。燈光照在他臉上,他更瘦了,顴骨高高凸起,眼窩深深地陷下去,只有那雙眼睛仍然冷而銳利,像是被仇恨淬過火的刀鋒。他聽了康先生這毫不留情面的話,臉上卻沒什麼反應,只是走到桌前,他右手隱在袖子裡,用左手端起那盞燈,將火苗撥亮了些。

鷹隼部裡的北人對他素來沒有敬畏之心。細皮嫩肉,整日里靠一張臉和一手琴藝套情報,能算什麼好東西?當初誇下海口要取謝霜寒的性命,到頭來卻白白葬送了二十多個狼衛。鷹隼部戰力最強的精銳,幾乎全折在了謝家墳塋裡。康先生瞧著都覺晦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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