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6 夜未央
顧平章已許多年不曾深夜被長公主召見了。他與長公主同年，自出仕起便拜在長公主門下，也是當年名噪一時的人物。
這些年他從兵部主事一路做到侍郎，憑的不只是長公主的提攜，調令從公主府遞到兵部，他從未多問半句；差事辦得漂亮，也從不居功。朝堂上人人都知他是長公主的人，但很少有人能說清他到底有多深的城府。
馬車在深夜空寂的御街上疾馳，車輪碾過青石板，發出沈悶而有規律的轆轆聲。顧平章坐在車廂中，垂著眼，面上看不出任何情緒，心中卻在快速盤算。長公主深夜召見，定然不是小事。皎月樓的事鬧得滿城風雨，晏麒帶兵圍剿青樓、搜出鎧甲刀兵的訊息在兵部早已傳遍，長公主這時候叫他去，多半與此事有關。
偏偏禁軍統領是他的妻弟朱奇，那個混不吝的東西今夜剛從皎月樓被晏麒按在地上，他還沒來得及去給他收拾爛攤子。
馬車在公主府門前緩緩停下。顧平章掀簾下車，夜風迎面撲來，將他的袖口吹得獵獵作響。他站在門廊下，抬頭看了一眼那兩盞在風中輕輕搖晃的燈籠，整了整衣冠。
他踏入正殿時，一眼便看見了陳澗溪。陳澗溪站在長公主下首，那張保養得宜的臉上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冷笑，見他進來，眼神微微一沈。顧平章的腳步頓了頓，隨即恢覆如常，朝長公主行了一禮。
“深夜驚動平章，實在是事出緊急。”長公主靠在美人榻上，一隻手撐著額頭，眉頭緊蹙。
她的臉色比平日裡更蒼白些，眼角的細紋被燭火一照，顯出幾分藏不住的憔悴。
顧平章直起身，目光在陳澗溪身上掃了一掃，語氣平淡：“殿下深夜召見，必是急事，卻不知陳大人在此，又是為何。”
陳澗溪嘴角的冷笑更深了幾分：“顧大人，我們都是在殿下跟前共事的，你這是要與我見外嗎？”
顧平章早年與陳澗溪很有些宿怨，顧平章生的身形高大，樣貌出眾，然而他與長公主倒當真沒有什麼男女私事。這純粹是因為顧平章不是長公主喜歡的型別。然而陳澗溪不知其中，對顧平章一直酸氣沖天。二人曾因此大打出手，顧平章將陳澗溪揍得滿地找牙，此後便極少有什麼交集。
然而今夜可不是算舊賬的時候。
長公主抬起眼，打斷了兩人之間的暗流，聲音裡帶著一絲疲憊的沙啞：“好了，叫你們來不是敘舊的。澗溪，把眼下的事說給平章聽聽。”
陳澗溪便將晏麒圍皎月樓、搜出鎧甲刀兵、蕭眉回京作證、晏麒帶人前往內閣的經過說了一遍，又將自己方才力勸長公主的那些話重新搬了出來。
“二殿下此功但成，大長公主殿下可就沒有翻身之日了。”
顧平章蹙眉聽著，等陳澗溪說完才緩緩開口：“殿下不預備將禁軍交出來？如今禁軍指揮使雖是朱奇，可二殿下師出有名，若是有心，可先策反副指揮使，再將朱奇想法子收拾了。禁軍也未必就是鐵板一塊。”
長公主抬起眼看他：“你以為我們應當如何？”
顧平章沉默了一息，然後撩起官袍下襬，單膝跪地。
“臣以為，還是先按二殿下的意思，將陳彥陽處置了才是正理。陳彥陽通敵叛國，罪證確鑿，皎月樓搜出的鎧甲刀兵已在光天化日之下襬出來了，朝野上下都看著。殿下若不趁此時表明態度，日後此事被人翻出來，便是包庇縱容、與國賊同謀的大罪。”
長公主沒說話，陳澗溪先是臉色一沈，“你難道要長公主殿下坐以待斃，親手把刀遞出去嗎？顧平章你到底是哪一邊的？”
顧平章直視長公主的目光，沒有一絲閃躲：“臣追隨殿下多年，此心可鑑日月。但正因為忠心，臣才不得不說，長公主若對二殿下動手，便是授人以柄。二殿下若有內閣的支援，咱們未必攔得住，將來難道不會清算此事？除非殿下當真要拱手山河，引北蠻人進京，那倒是可以和陳彥陽合作。”
不等長公主開口，陳澗溪已厲聲打斷：“顧平章，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你閉嘴！”長公主靠在榻上，手指撐著額角，朝陳澗溪罵道。
陳澗溪這才悻悻地不吭聲了。
長公主看向顧平章，燭火在她臉上跳躍著明明滅滅的光影，將那張保養得宜的面孔照得忽明忽暗。殿中安靜極了，只有窗外穿堂風偶爾吹得燭火搖搖曳曳。
“你去找朱奇。先把禁軍的兵符拿到公主府來，我不為難你，此事你若不情願，可以不親自去辦。但兵符，我要握在自己手裡。至於其他的，我再想想。”
“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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