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歸鞘》66 夜未央(2)

作者:安念青·2個月前

周文師面色大變,身子微微前傾,聲音竟有些發顫:“你是蕭嶼的妹妹?”蕭眉含淚點頭。周文師靠在椅背上,沉默良久,那雙閱盡朝堂風雲的渾濁老眼裡,漸漸浮起一層極淡的水光。

“蕭嶼……”他喃喃重複著這個名字,“弘治十二年那場弊案,老夫看過你兄長的卷子,一筆褚遂良,寫得風骨凜然。”他頓了頓,聲音忽然啞了下去,“後來弊案爆發,你兄長死在獄中。老夫曾派人去查他的死因,可惜啊被時勢所迫,再無下文了。”

蕭眉跪在地上,眼淚終於無聲地滑落。周文師看著她,神色間頗為悵惘,“起來吧。你兄長若泉下有知,見你如今這般模樣,想必既心疼又欣了。”

蕭眉用袖子胡亂抹了一把臉,哽咽道:“我來京中這些年,沒有人記得我大哥是誰。今日周閣老還記得他,記得他的字,大人這番話,我替我大哥收下了。但我今日來,卻不是為私怨。是為了天下人。”

她抬起頭,將前日在皎月樓外聽到的訊息一五一十道來。

周文師越聽臉色越白,待她說完,整個人幾乎搖搖欲墜:“你說什麼?陳彥陽他……”

晏麒適時將從皎月樓裡搜出來的隻言片語放在桌案上。

“這是我從皎月樓裡搜出來的勾連北蠻的證據,證明他們和北蠻左賢王一直有聯絡。可惜關於這次左賢王如何進京的內容裡面卻沒有,想來是他們提前收到訊息已經焚燬或者帶走了,另外鷹隼部的首領窈娘也尚未落網。”

周文師看向晏麒,“所以二殿下想要如何?”

“我要內閣下令讓我接手禁軍。”晏麒道,“我要軟禁陳彥陽,全城戒嚴,搜捕鷹隼部殘餘。到下個月初五前,我們每一個時辰都不能浪費。”

“要抓陳彥陽,你的證據還不夠。” 說到此,周文師重重嘆了口氣,“你的物證並不能直接證明陳彥陽與北蠻有關,人證只有蕭姑娘一人。按律,孤證不立。”周文師緩緩說道,“殿下若要憑這些將當朝司禮監掌印太監定罪,大理寺那邊第一個過不去。”

晏麒目光澀然,“我知,所以我準備了這個。”

他說著又拿出了一封書信,乃是以窈孃的口吻交給陳彥陽的回信,言說一切按計劃行事,下月初五要陳彥陽開啟城門,迎接左賢王。

“這是……”周文師楞了楞。

“這是我偽造的。”晏麒說道,“大人只要裝作不知,讓內閣下令便是,日後出了問題,也與周大人無關。”

剎那間周文師混濁的目光中一時有些五味雜陳,朝堂如今這個局面,人人都是如履薄冰,晏麒所為可謂鋌而走險,若他所說屬實,那實在是一個十分不賴的君主人選。

偏偏……命運弄人……

“內閣可以出一份文書,命禁軍即刻全城戒嚴搜捕餘黨,明日老夫也會拿著這些證據參奏陳彥陽,但禁軍能不能聽二殿下的話,卻非老夫非內閣所能為。殿下還是要在長公主那兒做些文章。

“如此已是感激不盡了。”晏麒拱手,重重朝周文師一拜。

謝霜寒從昏睡中醒來時,馬車已不再顛簸。車輪平穩地碾過夯實的土路,她靠在車壁上,覺得喉嚨乾啞,四肢仍是軟綿綿的。

花醉靠在她身邊睡得迷迷糊糊,腦袋隨著車身的輕微晃動一點一點,嘴角還掛著一絲幹了的口水印子。她掀開車簾向外看了一眼。外頭的景色已截然不同,不再是鸞京近郊那些茂密的古木與遮天蔽日的青紗帳,而是開闊的平原。

夏日將盡,田裡的麥子收割了大半,餘下的稭稈被紮成一捆一捆的垛子,零零散散地立在晨光裡。空氣裡飄來一股極淡的煙火味,混著馬糞和草料的氣息。

謝霜寒想,應是快到了。

外頭的馬蹄聲漸漸凌亂,忽然傳來張平的一聲驚呼:“看見了,看見了!我好像看到咱們的人馬了!”

半個時辰後,謝霜寒見到了陳翀。

軍營紮在一片開闊的坡地上,帳篷排列得整整齊齊,營門兩側的拒馬是新架的,巡營計程車兵甲冑不離身,刀槍就擱在手邊,每個人的臉上都帶著一種壓抑的、緊繃的沉默。

謝霜寒走進中軍大帳時,帳中的將領們正在低聲爭論著什麼,見她掀簾進來,所有的聲音戛然而止。陳翀站在沙盤前,手裡還攥著一杆小旗,抬起頭看見她,整個人楞住了。

他臉上滿是黑泥,甲冑上濺著不知是泥還是血的暗色斑塊,嘴唇乾裂起皮,眼窩深深地陷下去,顴骨高高凸起。不過離京數日,他已瘦了一大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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