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歸鞘》79 治國事(2)

作者:安念青·2個月前

百官面面相覷,大殿上足有百來人,卻是靜悄悄的。

顧平章率先出列,“啟稟二殿下,接軍報,山東八縣,十萬人流離失所,目前腳程最快的已到鸞京城外,這些人多染疫病,既沒有糧食,也無寸瓦,還請殿下速令朝中官員,開倉放糧,賑濟災民。”

王存良聽此,冷笑一聲,“顧大人說得輕巧。安置十萬流民,糧食從哪來?藥材從哪來?徽州軍起兵謀反,鐵浮屠的糧草已然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連年征戰,國庫早已空虛,鸞京城中也有了疫病,朝廷從哪裡出人出錢安置災民?”

顧平章沒料到王存良竟還有心思打起精神來和他費口水,氣道:”王大人!城外是十萬生靈!朝中雖是國庫空虛,但也不至於一點東西都拿不出來吧。若能早幾日開始調兵遣將,從南方各州郡還有太原、關中等地運糧,也是足夠接濟的。”

然則王存良面色難看,“眼下已是夏末,馬上就要備冬,官府的庫房裡備下的都是今年過冬的存糧,現在把糧食接濟了災民,到了冬天老百姓們吃什麼?古人云治大國如烹小鮮,不是爾等一腔熱血,便能好的。現在救活了這些災民,到了冬天也都不過是餓死罷了!”說到此,王存良冷哼一聲,袖子一甩,目光卻是看向謝霜寒。

顧平章也是行伍之人,對這些庶務並不熟悉,聽此,亦是不知該說什麼好。

然而晏麒卻勾了勾唇角,眼神冷冷看向王存良。

“王大人是戶部的老人了。既提到過冬的儲糧,孤不妨就此問問,大晏各州府庫房按律例,總共該備有多少存糧,如今實際上又有多少存糧?大晏的糧米以江淮之地最盛。本次徽州造反,鐵浮屠大軍總不過三萬兵馬,平叛合集不到月餘,又吃掉了多少糧秣?山東遭雨,雖毀了八個縣,然則江淮之地、關中平原今年皆是豐收,從遭災的訊息傳回至今,戶部吏部可曾通令全國,叫各處籌糧賑濟?”晏麒一句接著一句話的問。

王存良的眼角微微有些抽搐,他倒是沒想到,昔日深居深宮,一點也不顯山露水的二殿下,對這些庶務竟也如此熟悉。他並非一點力也不想出,只是欺顧平章謝霜寒都是些舞刀弄劍的丘八,想在這朝堂上再分一杯羹,卻沒想到碰上了晏麒這個明白人。

“此事傳出風聲也有半個多月,王大人不妨說說,這些日子內閣都做了什麼?為何不下敕令?王大人在等什麼呢?”晏麒冷冷問道,“是想等鐵浮屠的軍糧吃完了?等將士們的口糧都分給災民,然後呢?然後要把我大晏的將士們都活活餓死嗎?”晏麒狠狠拍了一把眼前的桌子。

剎那間,大殿內所有計程車兵全都齊刷刷拔了劍,惡狠狠瞪著王存良。

森然的劍光頓時將王存良照的睜不開眼,他目光緊緊盯著晏麒,語氣緩和了些,“二殿下誤會老臣了,老臣怎會有這樣的心思。只是依臣之見,此次疫情來勢洶洶,便是賑了糧食,只怕這些百姓也很難活下去,倒不如剩下些糧米,只在城外設棚,容他們落腳。若有譁變,則出兵驅趕,等災情過去些了,按著慣例,將染病之人的屍體付之一炬,再收拾局面反而妥當些。”

“你什麼意思,就是讓災民們自生自滅嗎?”謝霜寒唰得站起來,站在臺階上看著臺下的王存良,怒道,“等他們死光了一把火燒了?枉你還是個讀書人,竟如此狼心狗肺!”

王存良素來對謝霜寒極其厭惡,此刻輕蔑地看向她,冷聲道,“謝將軍帶兵打仗是能手,治國卻是不懂的。這對付疫病的法子,素來是我大晏的慣例,下官——”

謝霜寒聽不進去了,抬起一腳踹在王存良胸口。王存良整個人被她踹飛,摔在青磚地上,哇得吐出一口鮮血。

他不可思議地瞪著謝霜寒,怒道:“謝霜寒——你敢在朝堂上行兇,毆打朝廷命官!這沒有天理了!”他一邊罵一邊哀嚎,“老臣要乞骸骨!老臣要辭官歸鄉!這朝堂,老臣待不下去了!誰願與老臣一同辭官,便站出來,讓天下人看看,這大晏還有沒有王法!”

他這一嗓子嚎出來,身後竟真有七八個官員蠢蠢欲動。有人偷偷往前挪了半步,有人低聲說著“閣老說得對,我等也不伺候了”。

晏麒笑了。他的語氣仍是溫溫和和的,“閣老要辭官?好。孤準了。還有誰要跟閣老一同辭官,可現在就站出來,孤也準了。只是有一條,若要辭官,今日便必須馬上出城。”他頓了頓,看向王存良,“流民大軍正從南邊過來,諸位大人今日出城,恰好能遇到,到時候,麻煩諸位替孤向百姓們解釋一下——他們的死活,朝廷管不了,因為朝廷裡能管事的諸位大人,都要辭官回家了。”

一時之間,滿殿死寂。那些方才還蠢蠢欲動的官員一個接一個地縮了回去,良久之後,王存良的腦袋往旁邊一歪,又暈了過去。

謝霜寒坐回椅子上,忽然覺得一陣噁心翻湧上來,她按著胸口,偏過頭去幹嘔了一陣,發現滿殿文武都在用一種見了鬼的眼神看著她。

“看什麼看,沒見過婦人孕吐啊?”她擦了擦嘴角。

一時之間,滿朝文武看向謝霜寒的目光,實在是覆雜得緊。

而此時,官道上煙塵濺起,流民們踉踉蹌蹌地朝鸞京城跑了過來。張平揹著花醉混在期間。花醉的身體在發燒,渾身上下滾燙的厲害,他的每一聲呼吸都像是一臺老舊的風箱,垂死掙扎地呻吟著。

“老花,堅持住,咱們馬上就要到鸞京城了!將軍一定有法子救你的!老花,你可千萬要堅持住啊!”張平的鞋走掉了一隻,腳上磨出血泡,只能一瘸一拐地繼續走,他不敢停,總想著,早些回去,或許還能救下花醉。

這些日子,他見了太多嚥氣的普通人,原來除了戰場,還有這樣的方式能夠砍瓜切菜似的,把人命一條又一條的抽走。戰場上下來的人見過太多的十死人,可這樣的方式依舊叫他痛苦極了。

花醉強撐著睜開眼,模模糊糊瞧著城牆似乎已近在眼前了。

他苦笑一聲,“老張你別鬼叫了,就把我扔在這兒吧,揹著我進不了城的。”他嘆息道,“你去找老謝,叫她和二殿下再快些,這爛攤子再不收拾,是要出大事的。”

他說著,挪了挪身體,從張平背上滾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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