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9 初長成
謝霜寒是在堤壩合龍的當夜開始發燒的。
起先只是額頭微熱,她以為是泡了太久冷水,並沒當回事。叛軍炸燬的堤壩已被鐵浮屠修好了大半,雨勢漸歇,陳翀帶著軍糧去受災的八個縣賑災,謝霜寒坐鎮中軍。這事說起來也是荒唐——朝廷欽點的大將軍是陳翀,可謝霜寒一來,鐵浮屠便有了主心骨。調兵遣將的軍令,大頭兵們沒人在乎,他們只知道跟著謝將軍痛快,上陣殺敵建功立業,打起仗來活命的機會更大。
所以謝霜寒知道,她不能倒。
可一趟巡營回來,她眼前發黑,勉強撐著走進中軍營帳,才終於卸了力氣,整個人往前栽去,被花醉從身後一把撈住。
這一覺足足睡了大半日。再醒來時已是半夜,營帳內一燈如豆,昏黃的光暈在帳布上輕輕搖曳,將一切都籠在朦朧的暗影裡。謝霜寒只覺得渾身上下都熱得難受,連呼吸都是灼燙的。她轉過頭,瞧見床邊坐著一個人影,身形頎長而模糊,隱在燭火照不到的暗處。
“有水嗎?”她聲音嘶啞地開口。
那人把她扶起來,動作又輕又穩,將一碗溫水遞到她唇邊。她虛弱地靠在他懷裡,聞到一股清苦的藥香。那味道很熟悉,她忽然覺得安心,緊繃了太久的身體終於在這一刻鬆弛下來。
“晏麒,你怎麼來了?”謝霜寒燒糊塗了,她睜大眼睛想看清那人的樣子,可視線一片模糊,只隱約辨出他下頜的輪廓和垂落在她肩頭的髮絲。
對方渾身一僵,沉默了一息,只低聲道:“你先躺下。”
謝霜寒只好又蜷縮回被褥間,卻伸手拉著他的胳膊不放。她也怕,也會累,病痛的折磨,讓今夜的她格外脆弱。
她用燒得滾燙的臉頰蹭著他的手背,像只小貓兒似的,難得地撇了撇嘴:“我難受。”她那雙平日裡利如刀鋒的眼睛此刻因高熱而變得水光瀲灩,迷離地望著他,丁點沒有平日裡的強勢,反而急於尋求慰藉,像是終於找到了可以卸下所有鎧甲的人。
花醉看著燒得迷迷糊糊的謝霜寒,整個人僵硬極了。她虛弱地躺在行軍床上,臉頰和唇色都因高熱而變得嫣紅,額角的碎髮被汗水浸溼。
“晏麒,晏麒我難受。”她小聲說著,聲音軟得不像她。
花醉的手微微顫抖。他伸出手,安撫地撫了撫謝霜寒的臉頰,指尖觸到那片滾燙的皮膚時,他的心像是被什麼又鈍又沈的東西狠狠碾過。“睡吧,”他輕聲說,聲音低啞得幾乎聽不清,“我陪著你。”
謝霜寒竟就真的滿足地翻了個身,蜷進被褥裡,睡著了。她的手還攥著他的一根手指,力道很輕,輕到他一抽手就能掙脫。
昏暗的燈光下,花醉定定瞧著謝霜寒的臉。此刻那雙素來散漫不羈的眼睛安靜下來,像是褪去了一層嬉皮笑臉的殼,露出底下深藏的、從不示人的沈鬱與溫柔。
謝霜寒安安靜靜地躺在這裡,什麼都不會發現。不會發現他守了她整夜,不會發現他此刻的目光有多貪婪,也不會發現他那點旁人都看得出來的私心,在這無人知曉的深夜裡,終於不再藏了。
“他便那麼好嗎?若早知如此,我絕不會出這個餿主意。寧願陪你一直待在邊關,生也好死也好,至少永遠都在一起。”花醉呢喃著俯身看她。
他們靠得那麼近,近到他能看清她睫毛的根數,近到她的呼吸拂在他臉上,帶著滾燙的溫度。花醉的唇停留在她的額頭上,極輕極輕地碰了一下。她的皮膚燙得他心頭髮顫。而後他沿著她的鼻樑慢慢往下,直到極輕極輕地碰了碰她的唇。
那一瞬間花醉只覺得四肢百骸間湧過一陣又痛又甜的浪,那是他這一生從不敢奢望的溫度。他像個癮君子似的,碰了一下又忍不住碰了一下,怎麼也不捨得鬆開。
直到謝霜寒眼皮顫了顫,迷迷糊糊地翻了個身,嘴裡含含糊糊地又叫了一聲“晏麒……”
花醉才如夢初醒。他猛地直起身,抬手狠狠給了自己一巴掌。轉身跌跌撞撞出了軍帳,帳簾在他身後晃了又晃,將夜風漏進來,吹得那盞孤燈搖搖欲滅。
營帳之中,謝霜寒緩緩睜開眼睛。她的目光落在帳簾縫隙間那道倉皇離開的背影上,眼裡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覆雜。很久之後她翻了個身,把臉埋進身上的薄毯裡,閉上了眼睛。
第二天清早,謝霜寒的燒終於退了。雖然渾身仍舊痠軟,但比前一日是好了許多。她從營帳出來時,恰好遇到賑災歸營的陳翀。
陳翀此行將虎豹營和鐵浮屠的軍糧分出三成送到受災的縣裡,給百姓們留做幾日的吃食,以待朝廷官員籌備賑災。瞧著那些流離失所的百姓拖家帶口地擠在臨時搭建的窩棚裡,陳翀心裡格外傷懷。轉念想到那些炸了堤壩的挨千刀的叛軍,他罵罵咧咧道:“程旭那狗東西,老子定要叫他不得好死!”
謝霜寒笑了笑,拍拍他的肩膀:“來吧,我們看看這一仗怎麼打。”
中軍營帳裡,偌大的沙盤已插上了數枚小旗子。花醉以竹竿點向沙盤各處:“程旭經營徽州多年,麾下雖拉了惠州、荊州兩路策應,但三路人馬互不統屬。惠州軍出身閩地,荊州軍來自湖廣,與徽州嫡系之間各有各的算盤。程旭能言善辯,靠著那張嘴把兩家哄上了船,可真到了要拼命的時候,誰也不肯替他當炮灰。”
”。打麼怎們我仗一這,軍將“,氣殺了有然已裡眼,盤沙著盯翀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