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歸鞘》69 初長成(2)

作者:安念青·2個月前

謝霜寒站在沙盤前,雙手抱胸:“他的左翼是惠州軍,右翼是荊州軍,中軍是自己的徽州嫡系。左右兩翼互不統屬,只靠程旭居中排程。我們只打程旭,只要中軍潰敗,兩翼便可不戰而降。”

謝霜寒身體未愈,此番不親自衝鋒,命陳翀率鐵浮屠重騎正面壓陣,張平領輕騎從側翼策應,先撕開程旭的中軍防線,再堵住兩翼救援之路。

陳翀聽罷,雙手抱拳:“末將領命!”

第二日清晨,兩軍便在一片開闊的平原上擺開陣勢。鐵浮屠重甲在晨光下泛出青森森的冷光,對面徽州軍也是殺氣騰騰。

戰馬打著響鼻,焦躁得走來走去,旌旗在晨風中獵獵作響,曠野上除了風聲和馬聲,竟沒有半句人聲。

天地之間一片肅殺。

程旭年約四十,相貌醜陋,身形極其高大,他懶洋洋地策馬出陣,朝陳翀叫罵,字字誅心:“陳翀,你不過是靠著大長公主那個妖婦弄權才坐到今天這個位置。論資歷能力,你連跟我平起平坐的資格都沒有!”他揚著馬鞭指向陳翀身後那面鐵浮屠的大旗,聲音更高了些,讓整個陣前都聽得清清楚楚,“咱們打的是清君側,清的就是你娘!妖婦弄權多年,結黨營私,排擠忠良,弘治十二年的科舉舞弊案,牽連多少無辜書生,我徽州內外都記著呢!”

陳翀怒道:“胡言亂語!我母親奉先帝遺詔監國,合理合法,你憑什麼這樣說。”

程旭並不接話,只輕蔑一笑,岔開話題,“今日是你領軍,緣何要掛鐵浮屠的軍旗?難道說你只能靠女人成事?在鸞京靠你娘,出門在外要靠謝霜寒,你陳翀自己有什麼?”

徽州軍中頓時鬨笑四起。陳翀握槍的手青筋暴起,指節捏得哢哢作響,卻反駁不了一句。

程旭見狀笑得更猖狂了,策馬上前幾步,直接對著鐵浮屠陣列喊話:“鐵浮屠的弟兄們!你們在漠北打生打死的時候,這些個王孫貴胄在鸞京吃香喝辣,如今倒來擋我們清君側了!你們謝將軍呢?謝霜寒怎麼不親自來?派這麼個靠裙帶關係上位的少爺來送死,難道鐵浮屠是沒人了嗎?”

遠處中軍旗杆下,謝霜寒將這一幕盡收眼底,蹙眉對身邊花醉道:“跟他廢什麼話。中軍擂鼓,進攻!”

戰鼓擂響,沈悶而急促的鼓點震得人胸腔發顫。陳翀聽到鼓聲,猶如打了雞血,猛夾馬腹,戰馬長嘶一聲,他橫槍大吼“衝——”

這一仗打了一個多時辰。程旭嘴皮子再溜,徽州軍對上鐵浮屠的精銳也實在沒什麼勝算。不過一個時辰他便鳴金收兵,丟下數百具屍體,倉皇退回營地。

大勝一場,陳翀沈著臉,挑簾進了中軍營帳,他悶聲不響地坐下,渾身上下都透著一股壓抑的不痛快。

謝霜寒看他這副模樣,倒了碗水遞過去,笑著安慰道:“不妨事的。幾句流言蜚語,傷不到你。古來名將封神,定然是要有一場驚心動魄之戰。我父兄有過,我有過,你也同樣會遇到的。到那時候,你的心性武技都將再上一步,我也就安心把鐵浮屠徹底託付給你了。”

陳翀接過水碗,正要說什麼,卻聽外頭傳來一陣凌亂的馬蹄聲。一騎快馬從北面官道疾馳而來,馬上傳信兵渾身塵土,跌下馬來,在帳外嘶聲大喊:“鸞京來信,六百里加急!鸞京來信,六百里加急!”

謝霜寒心裡莫名地跳了一跳,像是有什麼沈甸甸的東西在胸腔裡猛地墜了一下。她掀起帳簾,傳信兵被親兵架進來,滿身泥濘,手中高舉一封蓋著兵部關防的文書。

“你說什麼?你再說一遍?”陳翀幾不敢信自己聽到的話。傳信兵顫顫巍巍道:“大長公主薨了。二殿下暫被關押在大理寺受審。朝廷發敕令,宣示天下,望叛軍師出無名,自行解散。”

“不可能!絕對不可能!”陳翀崩潰地揪著來人的衣領怒吼道,“是誰?誰下的令?是周文師那老東西還是王存良?我要殺回鸞京,我要殺了他們!”

謝霜寒上前一步攥住陳翀的手腕,用力一拽,將他從那傳信兵身上扯開:“你冷靜點!”

陳翀踉蹌兩步,幾乎崩潰,紅著眼睛看著謝霜寒,那雙眼裡的血絲像是要從眼眶裡迸出來:“將軍,為什麼啊將軍?真的是二殿下殺了我母親嗎?他們為什麼要這麼做?為什麼?”

花醉看陳翀狀若癲狂,忍不住上前一步:“你先冷靜下來,聽我們說——”

然而陳翀今日大戰,身上本就帶著血腥殺氣,又突聞噩耗,怒火攻心,竟舉起拳頭便要朝花醉臉上砸去:“你算什麼東西?”

電光石火間,謝霜寒伸手按住陳翀的手臂,一拉一帶,將他整個人按倒在地上。“來人!給我把他綁了!”她怒道。

張平二話不說帶親兵將陳翀結結實實綁在帥帳的柱子上。謝霜寒拎了一桶水,兜頭蓋臉澆了陳翀一身,又踹了他兩腳。陳翀低著頭,渾身溼透,水珠沿著他的髮梢往下滴,滴在他滿是泥濘的膝頭。他一動不動。

“冷靜點了?”謝霜寒搬了把椅子坐在他面前,聲音沙啞而疲憊,“你傻了嗎?大長公主殿下何等權勢,便是內閣想殺她,便殺得了她嗎?她若真是晏麒殺的,晏麒為何會被關在大理寺?晏麒手裡有兩千鐵浮屠重騎,就算被人陷害也未必會束手就擒。眼下這局面,只能說明鸞京已經完全脫離我們的掌控。”她頓了頓,聲音忽然壓得更低了,“突聞噩耗,一時失態是人之常情。但你別忘了,你是三軍統帥。幾萬個兄弟跟著你吃飯,仰仗你活命。你在這給我清醒清醒。”

陳翀嘴唇抖了抖,許久才哽咽道:“將軍,我沒有母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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