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劉二話不說,回頭朝身後吼道:“來六個弟兄,跟我去大理寺!剩下的人護著蕭姑娘,守住望樓!”他說罷拔出腰間長刀,帶著人朝大理寺的方向狂奔而去。
與此同時,大理寺天牢深處。
晏麒靠在冰涼的石牆上,今夜格外安靜,他心中莫名有些焦躁。
忽然,北面那堵厚實的老牆外,傳來一陣極細微的震動,他睜開眼,只見牆皮正隨著那震動簌簌地往下掉灰。
獄卒被牆皮簌簌往下掉灰的動靜嚇醒,從椅子上彈起來,滿臉緊張地抽出腰間佩刀,朝那面牆走了兩步又慌忙後退,刀尖對著牆的方向直抖。他語無倫次地喊道:“這、這怎麼回事?誰在那?”
晏麒側過身,離著更遠了些,平靜地看了他一眼。“你最好離那面牆遠一些。”
他的話音未落,只聽轟隆一聲巨響,整面石牆從外側炸開,碎磚與煙塵劈頭蓋臉地砸進來,將壁上的油燈撲滅,整間牢房瞬間陷入一片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晏麒抬起手臂擋住撲面而來的碎石,待煙塵稍稍散去,便見一個渾身披掛重甲的大漢從豁口裡鑽了出來,正呸呸呸地吐著嘴裡的磚灰。藉著甬道漏進來的微光,他認出了那張臉。
是老劉,謝霜寒的親兵,那雙練過鐵砂掌的手曾經幫她從篝火裡取過栗子,此刻它們正胡亂揮舞著,拍掉浮在空中的煙塵。
“二殿下!二殿下!”老劉一邊咳一邊喊,“左賢王帶著鷹隼部和蠻子打過來了!南城門已經交上火了!”
晏麒並不吃驚,只從獄卒手中拿過佩刀,冷聲道:“殺敵。”
然後他跨過滿地碎磚,朝豁口外那片火光沖天的夜色走去。
戰馬在夜色中疾馳,馬蹄踏著官道上被洪水反覆浸泡過的泥濘,發出沈悶而急促的聲響。謝霜寒伏在馬背上,耳邊是呼嘯而過的夜風。她身後,八千鐵浮屠啟稟和一萬虎豹營精兵緊隨其後,隊伍蜿蜒猶如蛇形一般。
收攏惠州、荊州兩路降軍不是一朝一夕的事,陳翀留在原地善後,謝霜寒則率主力星夜北馳。臨行前謝霜寒本以為陳翀會鬧著不肯,要回鸞京為母報仇,卻沒想到他什麼也沒說,只是目送她消失在官道盡頭。
終究是長大了。
謝霜寒在心裡感慨。
前方忽然亮起一片隱約的火光,在黑暗中明滅不定,像是一群螢火蟲散落在無邊的夜色裡。謝霜寒猛地勒住韁繩,戰馬長嘶一聲前蹄騰空,身後的騎兵們紛紛勒馬,甲冑碰撞聲在寂靜的曠野上格外刺耳。
“將軍,那是什麼?”身邊的親兵低聲問道。
謝霜寒沒有回答,只是瞇起眼望著那片火光。那不是軍營的篝火,不是叛軍的營寨,那些火光太微弱了,星星點點地散在曠野上,像是隨時會被夜風吹滅。她翻身下馬,將韁繩丟給親兵,朝那片火光走去。
走近了,他們才看清,那是一片臨時搭成的窩棚。幾根殘木,幾片葦蓆,有的甚至連葦蓆都沒有,只是幾件破衣裳掛在歪歪斜斜的木樁上,勉強遮風擋雨。窩棚之間的空地上,有人支了一口破鍋,鍋裡的水正翻滾著,米粒卻少得可憐,稀得幾乎能看見鍋底。煮粥的女人枯瘦如柴,蹲在鍋邊,用一把破勺子緩緩攪著,臉上沒有表情,像是這動作已耗盡了她全部的力氣。
花醉走到謝霜寒身邊,臉上湧現出覆雜之色,“官府還沒有開始賑災嗎?”
謝霜寒亦是臉色難看至極,回頭道:“傳令,每人留三日口糧,餘下的都留下!”
直到她說這話,那煮粥的女人才回頭看了他們一眼,她瞧著謝霜寒身後的帥旗,臉上終於有了一絲波動。
“是鐵浮屠!鐵浮屠來賑災了!”她激動地喊著,而後越來越多的人從窩棚裡湧出來,看著將士們丟下的食物,他們跪在謝霜寒面前,嗚嗚得哭著。
“這兒的管事之人是誰?”謝霜寒問道,聲音沙啞而低沈。
縣尉跌跌撞撞地跑來,官袍皺巴巴地貼在身上,沾滿了泥點子,頭髮也不知幾天沒梳過,散了大半。他聲音嘶啞地厲害,說起話來也是上氣不接下氣。
“請求賑災的奏摺,下官早就報上去了,八百里加急,一連發了三道文書,可朝廷那邊至今一個字都沒回啊!百姓們斷了糧,井水河水全被洪水泡壞了,喝了上吐下瀉,病的病,倒的倒,我實在沒有辦法了。前些時日陳將軍給我們留了兩日的餘糧,我們是省了又省,也都吃完了,再這麼下去,這些災民就要餓死了啊。”說到此,縣尉眼淚都流了下來。
謝霜寒聽完,沉默了片刻。鸞京那些人在忙什麼,她太清楚了,比起權勢、財富、地位,這八個縣的災民,在那些人的棋盤上連一顆棄子都算不上。她轉過身,對身邊的親兵下令:“軍醫、藥材、輜重全部留下。”
花醉眉頭緊緊蹙著,忽然開口:“我留下吧。”他的語氣難得地正經,沒有平日裡那副嬉皮笑臉的調子,“這裡再不管只怕要出大亂子,鐵浮屠都是大頭兵,不懂這些的,我帶五百人留下,把疫情穩住,還有輜重也得有人看著。你們先去鸞京,快馬加鞭一日就能到,早些解決了鸞京的事,也好早日叫朝廷騰出手來賑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