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歸鞘》73 喜相逢(1)

作者:安念青·2個月前

73 喜相逢

大戰過後,晏麒靠在城牆根下,大口大口的喘息著。他的衣裳從領口到下襬全是血,分不清是敵人的還是他自己的,手中長刀已砍出了七八個缺口。

鐵浮屠的殘部和北蠻人拼掉了一半,兩千精兵還餘一千,有的人帶傷,都是強弩之末。

陳彥陽在笑,笑容溫潤如玉,眼神里卻帶著一絲不加掩飾的嘲諷。“殿下何必呢?為了一個呼延朔,把自己的家底拼了個乾淨。咱家原以為殿下是聰明人,卻沒想到你竟真的會做這樣的蠢事。你若出了城門便帶著你的人從東門走,咱家也攔不住你。可你偏要擋在城門口,可惜啊,等天一亮,你就是勾結北蠻的亂臣賊子,值嗎?”

晏麒的目光掃過廣場上橫七豎八的屍體,青磚上都是血,滿地的屍體,鐵浮圖、狼衛、守城門的禁軍。

而後晏麒才抬頭,認真地審視著陳彥陽。他從不曾想過,他會是這樣的人。

“可我不得不做啊。”他聲音嘶啞地說道,“我由大晏子民的供奉長大,豈能不效死?”

陳彥陽深深看著晏麒,似有些不敢相信自己聽到的話,許久才輕聲嘆息道,“難怪你父猜忌你至此,若當初是你先動手……”

或許他也不會走到這一步,然則一切都遲了。

“可惜啊,如今這世道,良心已然沒用了。”陳彥陽輕笑著說道,“殿下此刻,身陷絕境,可後悔?”

“我不悔,相反,我想到了一些事。”晏麒慢慢地站直了身子,他笑了笑,伸手慢慢將手中的長刀用布條認認真真地纏好,明明是粗獷之事,卻叫他楞是做出了幾分斯文和優雅。

“左賢王只有兩千狼衛,就算他們如期入城,也不可能奪下鸞京,所以是為了什麼呢?下這麼大盤棋,你真正要殺的是我和謝霜寒。”晏麒真誠地抬頭,像是當真疑惑了似的,“九千歲啊,你到底是在為誰謀皇位呢?你在怕什麼呢?怕我會搶晏晟的皇位嗎?”

陳彥陽臉上那些從容的、溫和的、遊刃有餘的表情,在這一瞬間突然凝固了。那是極短暫的一瞬,然而晏麒等的就是這一瞬。

他暴起。整個人從城牆根下彈出去,左手五指如鐵鉗般扣住陳彥陽的咽喉,右手刀橫在他頸前。陳彥陽身後兩名禁軍護衛同時拔刀,但晏麒已拖著陳彥陽連退三步,背抵城牆。所有的動作在不到一息之內完成。

禁軍之中,陳澗溪怪叫起來,“快!快放開九千歲!”

晏麒冷冷瞧著他,對陳彥陽道,“讓他們退後。”

陳彥陽被扼住咽喉,呼吸驟然困難,但他臉上卻沒有恐懼,只是一絲古怪和微妙的沈穩。“都退後,開城門。”

禁軍們面面相覷,刀尖齊刷刷地對著晏麒,卻沒有一個人敢上前一步。

陳彥陽跟著晏麒後退,臉上的神色近乎狂熱,“你走了,這通敵叛國之罪可就洗脫不掉了。”

晏麒面無表情,手裡用了些力道,血沿著刀刃往下淌,洇紅了陳彥陽的領口。

鐵浮屠的殘部跟著晏麒一步步退出去,朝城門的方向踉踉蹌蹌地移動,直到所有人退出城門之後,晏麒才一腳把陳彥陽踹了進去,帶著鐵浮屠殘部,朝京城城郊大片密林沖去。

陳彥陽一個踉蹌摔倒在地上,被陳澗溪狗腿地扶了起來。

“九千歲!”陳澗溪殷勤道,“小心些!”

陳彥陽鄙夷地看了他一眼,淡淡道:“無妨。”他回眸看著晏麒的身影,冷冷笑起來,“終究我才是那個下棋的人。”

官道上,一條黑龍般的鐵騎正朝著鸞京方向疾馳。數千匹戰馬的馬蹄踏在乾涸的泥路上,濺起漫天黃土,被晨光一照便成了一片翻滾的金色煙塵。馬蹄聲如悶雷碾過大地,驚得路旁村莊裡的狗狂吠不止,田埂上的麻雀撲稜稜地飛起。

謝霜寒伏在馬背上,衝在最前面。她的玄色勁裝已被汗水浸透,又被風吹乾,再被汗水浸透,後背洇出一片深色的汗漬。她的臉上滿是塵土,但眼睛仍是亮的,像兩簇被壓在冰層下的火,死死盯著前方那條延伸到天際盡頭的官道。

腹中又翻湧起一陣絞痛。從昨夜起,這痛便一陣一陣地襲來,有時像被什麼東西在腹中輕輕擰了一把,有時又像被鈍刀反覆碾過。謝霜寒沒有告訴任何人。不是逞強,是她不能停,晏麒等不起。

等我,等我,我馬上回來救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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