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7 降天罰
陰暗的地牢裡,只有壁上一盞將滅未滅的油燈在潮溼的石牆上投下微弱的光暈。窈娘被鐵鏈吊在架子上,身上的黑衣已被鞭子抽成襤褸的布條,鮮血順著她的指尖一滴一滴地落在青磚地上,匯成一小灘暗紅色的血泊。
她的頭垂著,亂髮遮住了大半張臉,那雙曾經亮得驚人的眼睛此刻幾乎渙散了,生命如水一般從她殘破的身體裡流逝。
陳彥陽走進這森森監牢,獄卒遞過來一條浸了鹽水的鞭子。他狠狠地又抽了數鞭,窈孃的身體劇烈顫抖起來,她慢慢地、艱難地抬起頭,透過被血和汗黏在臉上的亂髮,看向站在她面前的人。
“你終於來了。”窈孃的聲音嘶啞得像是從嗓子眼裡擠出來的,她瞪著他的眼睛滿是仇恨和怨念,嘴角卻微微彎起來。
陳彥陽冷冷地看著她,“何必呢?你竟真心實意地要當呼延朔的一條狗。蠻夷之輩,不過野獸而已。”
“你又何必這般冠冕堂皇!”窈娘嘶吼著,聲音在空蕩的牢房裡來回震盪,鐵鏈因她的掙扎而嘩啦作響,“陳彥陽,你這個忘恩負義的小人!那年你在關中窮困潦倒,身無分文,若非左賢王救你一命,你早就是一抔黃土了!你如今倒有臉說他是野獸?”
陳彥陽冷笑了一聲,將那把沾了血的鞭子丟回獄卒手中,從袖中取出帕子慢條斯理地擦著手指。
“不過是互相利用罷了。這世間本就如此,誰都想做那執棋之人。若是淪為棋子,便是自己本事不濟,也怨不得別人。”
窈娘笑起來,露出森森白牙沾著猩紅的血跡,在昏暗的燈火下格外觸目驚心。“好啊,”她一字一頓地說,聲音嘶啞而尖銳,“那就看看,你這個執棋人要如何處置我這個棋子。”
陳彥陽將帕子收入袖中,重新抬起頭看著她。“你們這些粗鄙之人,倒確實有幾分血氣。竟想出四處散播謠言汙衊咱家的法子。只可惜,謠言只是謠言,並不能傷咱家的根基。”
他往前邁了一步,離窈娘更近了些,聲音壓得更低了,“只是事到如今,咱家還是可以給你一點機會。只要你肯出面,到殿前作證,說這一切都是鷹隼部的蠻子指使你們所為,純屬汙衊—,家或許會饒你不死。”
窈娘冷冷地盯著他,沉默了一息,然後猛地朝他的臉啐了一口帶血的唾沫。
“做夢!”她的聲音忽然拔高了,嘶啞而瘋狂,像是被壓在心底太久的怨恨終於在這一刻決堤而出,“我蒙左賢王大恩才再世為人!你少說廢話,隨你動刑,便是千刀萬剮,我也不會求饒!”
“敬酒不吃吃罰酒!”陳彥陽的臉色終於變了,他厲聲喝令獄卒繼續鞭打,但窈娘不但不求饒,反而在鞭梢落下的間隙裡破口大罵。
“陳彥陽,你這個背信棄義的無根之人!你對君不忠,對主不誠,對情人辜負,對兒女無德!你就是個不忠不孝不仁不義的狗太監!”
陳彥陽的嘴角劇烈地抽搐著。他猛地轉身,從一旁燒得正旺的爐子裡拿起烙鐵,狠狠地按在窈娘身上。伴隨著皮肉被燒灼的滋啦聲和一股焦臭的白煙,窈娘發出一聲淒厲的尖叫,整個人因劇痛而猛烈地痙攣起來,然後她突然往前一傾,一口滾熱的血噴在陳彥陽臉上。
“我要你閉嘴!”陳彥陽站在那裡,滿臉是血,目眥欲裂。他的眼白上佈滿了血絲,那張平日裡溫和從容的面孔此刻被血汙和仇恨扭曲得如同地獄裡爬出來的惡鬼。
窈娘噴出這口血,似乎也將最後一口氣吐了出來。她緩緩低下頭,亂髮遮住了她的臉,那雙充滿仇恨的眼睛,終於慢慢闔上了。
陳彥陽喘著粗氣站在原地,瞪著這個至死也不曾求饒的女人。一旁的獄卒戰戰兢兢地上去試了試窈孃的鼻息,滿臉惶恐地退回來,低聲道:“啟稟九千歲,賊人已經嚥了氣了。”
陳彥陽惡狠狠盯著她,“便宜她了。拖到亂墳崗餵狗。”
一日之後,菜市口。
刑場周圍早已擠滿了圍觀的百姓,被柵欄外。鷹隼部殘餘所有被俘人員被五花大綁地押上刑場,有的是北蠻人,有的是大晏人,有的是混血。
臨死之前,他們不約而同地發出狂妄的笑聲。那笑聲在刑場上空迴盪著,嘶啞而瘋狂,像是從地獄深處傳來的詛咒。
刀光閃過。笑聲戛然而止。鮮血沿著木臺的縫隙往下淌,匯成一道道暗流,滲進菜市口青石板的縫隙裡。蕭眉擠在人群中,臉色蒼白如紙。她親眼看著那把鬼頭刀落下,看著那些被俘的鷹隼部探子一個接一個地倒在血泊中。回到鐵浮屠大營後,她將那日所見之事斷斷續續地講給晏麒和謝霜寒聽。
“阿拉呼含那奇多。”謝霜寒重複著。
蕭眉點了點頭,“對他們臨死之前一直在說這個。”
“意為火焰之神將降臨大地。在北蠻語裡,這代表著天罰,通常與巫術有關。”謝霜寒狐疑地抬起頭,與晏麒對視了一眼,“這不對勁。鷹隼部是故意被俘的。他們一定有別的打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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