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6 竊神州
夜色濃稠如墨,將整座鸞京城籠在一片壓抑的寂靜之中。芙蓉殿偏殿裡只點了一盞孤燈,藥材撒了滿地,清苦的藥香肆意飄散,花裳跪在地上,將藥材們一一分揀回盒子裡。。
這是她近來每夜都要做的事,將所有藥材從藥櫃中傾倒在地,再一味一味地分揀回去。當歸歸入當歸的格子,黃芪歸入黃芪的格子。這活兒極瑣碎,但她每日都要做一遍,只有蹲在地上分揀這些乾枯的草藥時,她才可以什麼都不想。那些無法入睡的漫漫長夜,不這樣做一些,她甚至不知道該怎麼捱到天明。
“走水啦——”
殿外忽然傳來太監們尖利的驚叫。花裳猶如受驚之鳥,手指猛地一顫,一片當歸從指縫間滑落,碎在青磚地上。她抬起頭,透過半開的窗欞,看見東北方向的天際亮起一片暗紅色的火光。濃煙滾滾地升騰起來,將半邊夜空染成了渾濁的橘灰。殿外很快熱鬧起來,驚叫聲、腳步聲、救火的喧鬧聲此起彼伏,小太監們提著水桶從廊道里飛奔而過,又有禁軍校尉厲聲喝令所有人不許出殿。
花裳站起來,在嘈雜的吵鬧聲中隱約聽到了晏晟的嗚咽。
“母后,母后……”她跌跌撞撞回到正殿,便瞧見晏晟在奶孃懷裡哭泣。他穿著一件月白中衣,頭髮睡得亂翹,小臉上滿是淚痕。瞧見她進來,便從奶孃懷中掙脫,嗚咽著撲進她懷裡。他雖是個不懂事的孩子,但這些時日宮中日漸緊張,小孩子也覺察出了許多不安,經常半夜驚醒,便要花裳抱著才能入睡。
花裳將他攬在懷中,感覺到他瘦小的身體在微微發顫。她伸手輕輕拍著他的後背,目光卻越過他的肩膀,望著窗外那片被火光染紅的天際。
殿門被猛地推開,陳彥陽大步跨進來,他的目光極快地掃過花裳和蜷縮在她懷中的晏晟,見母子二人安然無恙,緊繃的肩背才微微鬆弛了些。
“出了什麼事?”花裳抬起頭看他。
“不過幾只陰溝裡的老鼠,已經被我解決了。”陳彥陽說這話時語氣很淡,像是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瑣事。
花裳看著他那張在燭火中忽明忽暗的臉,慢慢站了起來。她走到他面前,伸出手握住他的手,將他的掌心翻過來。陳彥陽的手心上是一道被麻繩勒出來的深紅痕跡,“你剛才做什麼去了。”她輕聲問。
陳彥陽低頭看著她覆在自己掌心的那隻手,伸出另一隻手,極輕極柔地撫了撫她的秀髮。“自然是救火去了。”他的聲音柔下來,說著,他拉過晏晟,將他們一起攬進懷裡,手臂收緊,一字一頓道,“無論發生什麼,我定會護你們母子周全。”
花裳被他箍在懷中,微微閉了閉眼,眼淚無聲地自她眼角滑落。
蕭眉在周文師府邸外已徘徊了整整兩日。她手裡攥著一封信,是晏麒親手所寫,要她務必交到周文師手中。如今鸞京城門嚴查過往行人,她換回女裝才混進來。白天人多眼雜,她只能等到夜裡再尋機會。可今夜她剛要現身,卻見周文師匆匆乘了馬車出門,神色凝重,像是要去辦什麼極緊要的事。沒過多久,皇宮的方向便火光沖天。
蕭眉覺得不好,咬咬牙決定今夜先離開,等明天再找機會。然而她剛走到巷口,便聽見禁軍鬧鬧嚷嚷的腳步聲由遠及近。
“聖上有令,今夜宵禁!閒雜人等,全部迴避!”火把的光暈從長街盡頭湧來,禁軍開始沿街盤查過往行人。蕭眉的心跳到嗓子眼,唯恐自己帶著的那封信被翻出來。
就在她一時不知如何是好時,身後忽然傳來一陣極細微的腳步聲。她猛地回頭,便見一個頭戴帷帽的女子從巷子另一頭走過來。那人一身黑衣,步履無聲,帷帽邊緣垂下的黑紗在夜風中輕輕飄動。她瞧那女人的背影十分眼熟。
二人擦肩而過,那女人忽然停了下來。她們隔著那層薄薄的黑紗靜靜對視著。月光從帷帽邊緣漏進去,照亮了小半張蒼白消瘦的臉。蕭眉回過神來,心提到了嗓子眼。此人正是窈娘。
蕭眉的嘴唇翕動了半晌,在尖叫與沉默之間,是窈娘先開了口。
“你是蕭眉?”
“你……你認識我?”蕭眉楞了楞。
窈娘隔著黑紗瞧著蕭眉,眼神依舊冰冷,卻似乎帶著一絲悵惘。
“阿竹在安麓書院讀書時,我曾遠遠瞧過你一眼。”
剎那間,蕭眉亦是楞住了。
那年蕭玉竹在安麓書院讀書,左賢王來信,要他去偷蕭嶼的書信。事情緊急,窈娘只好親自去書院探望,好將訊息告訴蕭玉竹。沒想到她才走到山門,便瞧著蕭玉竹和蕭眉並肩走來,兩個人有說有笑。她這個兒子素來性子冷冰冰的,同她一樣,從不與人親近。可那一日蕭玉竹的臉上,卻是她從未見過的和煦笑容,那麼陽光燦爛,像個那般大的孩子該有的樣子。她站在山門外的老楓樹下,看了很久,沒有上前。
“阿竹是為了救你而死的嗎?”窈娘面無表情的問道。
蕭玉竹死的那天她只匆匆去瞧了一眼,便帶著鷹隼部的同僚撤離,甚至他的屍體都不是她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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