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5 身世迷
陳澗溪蜷縮在營帳角落裡，雙手仍被麻繩反綁著，臉上滿是擦傷和乾涸的血跡。他把能說的已經都說完了。此刻他正瑟瑟縮縮地看向謝霜寒，那雙渾濁的眼睛裡滿是乞求，嘴唇翕動了半天，只擠出兩個字：“饒命……”
謝霜寒拔出佩劍，朝他走過來。她的腳步不快，每一步都讓陳澗溪渾身一顫。晏麒站在她身後，看著她的背影，嘴唇動了動，遲疑片刻，終究沒有攔她。
劍鋒出鞘的聲響在狹小的營帳裡格外刺耳，森然的寒光映在陳澗溪臉上，將他那張滿是擦傷的臉照得慘白。謝霜寒將劍橫在他頸側，居高臨下地看著他。陳澗溪的眼淚鼻涕一齊湧了出來，渾身抖得像篩糠，嘴裡翻來覆去地重複著，“能說的我都說了，你別殺我，求求你了”。
謝霜寒盯著他，看了很久。然後劍光一閃，陳澗溪發出一聲殺豬般的哀嚎，捂著左半邊臉在地上打滾，血從他指縫間噴湧出來，一隻耳朵滾落在泥地裡。
“你是陳翀的生父，我不殺你。但殺人償命，天經地義。”謝霜寒直起身，將劍上的血在陳澗溪的衣袍上擦乾淨，聲音沙啞而冷淡，“今日割耳代首。等戰事了了，陳翀來此，再發落你。”她說罷收劍入鞘，轉身大步流星走出營帳。
夜色當空，月朗星稀。山裡的夜格外靜謐，營帳外的篝火已燃了大半，值夜的親兵遠遠地站著，沒有人上前打擾。謝霜寒站在營帳前的空地上，仰頭望著頭頂那片綴滿星辰的夜空，沉默了很久。
晏麒跟在她身後走出來，站在她身側，沒有說話，只是安靜地等著。他聽見謝霜寒輕輕地吐出一口氣，那聲音裡沒有憤怒，沒有痛快，只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疲憊與悵惘。
“我其實並不喜歡她。”謝霜寒開口了，聲音很輕，“大晏的長公主殿下，弄權多年，視人命如草芥，自覺天潢貴胄便高人一等。她做過很多錯事，若她還在世，我怎麼也要跟她大戰三百回合。”她頓了頓，聲音忽然變得更輕了，“可她偏偏死了，死在一個她從未放在眼裡的小人手裡，一代梟雄，怎麼落得這樣的下場。”
晏麒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他沒有勸解，只是用一種極平淡的語氣說道：“古來成王敗寇。你若心中不忿，他日殺進宮中，多捅陳彥陽一刀，給姑姑出出氣。”
謝霜寒被他這話逗得扯了扯嘴角，偏過頭看他，“好，就這麼辦。那你說，我們下一步該如何走？”
“顧平章是姑姑提攜多年的舊部，禁軍頭領朱奇是他妻弟，他自己又在軍中任職多年，頗有威望。如今陳澗溪在我們手裡，朱奇沒了挾制，若是顧平章能說服他倒戈，南門可以不戰而開。
謝霜寒挑眉看他：“你什麼時候布的這步棋？”
“不是我布的，是姑姑留下的。”晏麒說著，伸手覆上謝霜寒尚且平坦的小腹，他的手掌溫熱而乾燥，隔著她那件洗得發白的勁裝，能感覺到她皮膚的溫度。那裡還沒有絲毫隆起的痕跡，但只要想到這裡面正孕育著一個小小的生命，兩個人臉上的神色便都變得柔軟了許多。“還是要想些法子，聯絡文臣武將。若能兵不血刃，是最好不過的了。”
而此刻，鸞京城內，周文師府邸的書房裡，一盞孤燈將整間屋子籠在昏黃的光暈中。周文師坐在書案後，面前站著的女子一身黑衣，頭戴斗笠，帷帽已經摘下，露出一張蒼白消瘦，飽經風霜的臉，然而即便如此，只要自己瞧上兩眼仍能從中看出幾分她年輕時的風韻。
她說她是窈娘，是北蠻暗探鷹隼部的頭領，亦是皎月樓的幕後之人。周文師起先半信半疑，但聽她說了一會兒，便信了。他是活了大半輩子的人了，見過太多事，知道有些時候越是聽起來荒誕不經的事，反而越有可能是真的。
“陳彥陽的身份是假的。名字是假的，身份是假的，都是我們鷹隼部買通當年宮中的官員幫他做的。”窈娘冷冷道，聲音裡帶著一種壓抑了太久的怨恨，“他是個讀書人，入宮前便是鸞京人士，和花貴妃自幼青梅竹馬，有鄰里之誼。”
說到此，窈孃的臉上的表情忽然扭曲起來，那張蒼白消瘦的臉上浮現出一種近乎猙獰的憤怒，“他本是我們的一顆棋子，卻沒想到，他卻將我的主上當作了棋子。既如此，我們餘下的人，自是要與他魚死網破。”
周文師不動聲色地看著她：“所以你為何要找上老夫？便是他身份有假，但如今他權傾朝野，老夫又有什麼理由去彈劾他呢？難道說他私通北蠻嗎？又有幾人會信？”
窈孃的臉上露出一絲古怪的笑意，“不，他可不止私通北蠻。你知道他為什麼要置晏麒和謝霜寒於死地嗎？你知道他為何誘左賢王至此，也要絕殺他們嗎？因為他等不了了。再過幾年，等你們的小皇帝長大了，長得越來越像他了，所有人都會知道——坐在龍椅上的那個根本不是天啟帝的種！”
周文師從座椅上猛地站起來，渾身上下僵硬異常：“你說什麼！”
窈娘輕蔑地笑了笑，那張蒼白的臉上浮起一種近乎殘忍的滿足：“可憐你們這些權傾朝野、號稱是最頂尖最聰明的人，竟連這一點都看不出來。那晏晟的模樣分明是和陳彥陽一個模子刻出來的，更不必說他們二人在耳後皆有一顆紅痣，大小、位置，都是一模一樣的。”
書房之中一片死寂。周文師站在書案後，花白的鬍鬚微微顫抖，那雙渾濁的老眼裡翻湧著驚濤駭浪。他張了張嘴，又閉上，再張開，終於從喉嚨裡擠出幾個字：“怎、怎會如此……”
窈娘玩味地看著他，“所以我也很好奇，像你們這樣標榜中原正統、標榜綱常倫理的大人物，又會怎麼做呢？是裝作不知道，繼續擁護一個好拿捏的假貨，還是撥亂反正，迎回外頭那個揹著通敵叛國罵名的真貨？”
“不可能！”周文師有剎那間的崩潰，他青筋微露，老邁的手甚至顫顫巍巍拔出了牆上掛著的劍，抵在窈孃的脖頸上。
“皇上臨幸嬪妃宮中都有留檔！女子入宮，更要驗明身體，太后昔年雖說是入宮便得恩寵，但也不至……不至能瞞過這道道關卡！”
窈娘輕笑道，“我們風塵女子，最懂得這其中旁門左道，更何況你們的太后可是太醫出身，要在其中做些手腳有什麼難得。且不提，我猜花裳起先也是不確定的。只怕是孩子生下來後，瞧著那耳後紅痣，才察覺到的吧。”
周文師惡狠狠盯著窈娘，最初的震驚過後，他終於慢慢冷靜下來，重新坐回椅中：“那你呢？你告訴老夫這些，又是為了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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