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4 不可得
晏麒扶著謝霜寒在河灘邊的石頭上坐下，低頭看著她蒼白如紙的臉。晨光從柳枝縫隙間漏下來，落在她乾裂起皮的嘴唇上。她的手仍是冰涼的，他握在掌心裡捂了好一會兒，也沒能捂暖多少。
“你的臉色太難看了。受傷了？”他蹙著眉頭。
“沒有。就是連日趕路，沒睡好。”謝霜寒想把手抽回來，卻被他箍得更緊。晏麒沒有再問，只是將她的手腕翻過來，指尖搭上她的腕脈。
“我說了沒事——”謝霜寒慌亂間想把手抽出來，卻被晏麒狠狠瞪了一眼。他的聲音甚至有些哽咽：“你答應我的！”
答應我要陪我白頭偕老，陪我終老一生……
晏麒在心裡想著，這些話卻沒有說出口。
謝霜寒張了張口，不知該如何說。她此刻並不是害怕，反倒是有點難為情。然而便在她猶豫的空當，晏麒臉上的神色漸漸變了，起先是茫然，而後是震驚。他盯著她，手指微微顫抖，許久才吐出一個“你”字。
等在一邊的小軍醫小心翼翼地上前，輕聲問道：“殿下覺得，將軍脈象如何？”晏麒說不出話來，就這麼直勾勾盯著謝霜寒。謝霜寒看他那張幾乎空白了的臉，挑釁地挑了挑眉：“如何？”
晏麒又診了一遍，似不敢確信似的，指腹在她腕上反覆探了又探。“你……你……”小軍醫實在忍不住了，焦急地追問道：“是喜脈嗎？下官診著確是喜脈，可實在是怕學藝不精，故而不敢確認。”
晏麒看著謝霜寒，那雙眼睛裡翻湧著太多的情緒，驚訝、喜悅、心疼、自責，剎那間彷彿絕了堤的洪水一股腦湧了上來。他的嘴唇翕動了好幾次，才從嗓子裡擠出幾個字，聲音沙啞而顫抖：“謝霜寒。”他叫她的全名。謝霜寒抓住晏麒的手，十指相扣，輕輕“嗯”了一聲。
“我要當爹了？”晏麒一開口，眼眶便紅了。他似乎說不出別的話來，只反反覆覆握著謝霜寒的手，許久才哽咽道：“對不起……”
謝霜寒幾乎被氣笑了，只覺得此刻的晏麒頗有些窩囊。她鼻子微酸，氣道：“哭什麼哭？我不是沒事！”
晏麒勾了勾唇角，勉強露出一個笑意，可這笑意實在淺了些。他單膝跪在她面前，手掌貼在謝霜寒尚且平坦的小腹上，感受著掌心下那片溫熱。“我要當父親了？”他輕聲說著，似乎漸漸緩了過來，站起來將謝霜寒緊緊箍進懷裡，又喊了一聲：“我要當父親了！”
“別說了，這麼多人看著呢。”謝霜寒猝不及防，埋在晏麒懷裡，語氣裡難得地帶了一絲溫柔。河灘邊的親兵們早已識趣地背過身去，軍醫也悄然退下。流水淙淙，柳枝在風中簌簌作響，他們偎依在一起，像是在漫漫長夜裡終於找到了可以停靠的地方。
新生命的到來代表喜悅，可情勢不等人。稍作休整之後，鐵浮屠在鸞京城郊的一處高地紮下營寨。這處山勢險峻，站在營門前遠遠望去，鸞京城牆在暮色中影影綽綽，城樓上禁軍的火把密密麻麻，將整座城池籠在一片森嚴的燈火之中。謝霜寒坐在篝火前，遙遙望著那座緊閉的城門。晏麒站在她身側，將手中一根枯枝折斷丟進火裡，濺起幾粒火星。
“一旦真的開戰，陳彥陽必定會誣陷我們通敵叛國、舉兵謀反。朝廷可下詔令天下兵馬入京擒賊，我們未必能佔先機。”晏麒蹙眉道，“還是得派人進城打探，摸清如今朝中的佈置。”
謝霜寒瞇著眼，望著城樓上那面將旗問道：“如今禁軍是誰在領軍？”
“表面上還是朱奇，實則是陳澗溪說了算。自姑姑走後，他是徹底投靠陳彥陽了。”
謝霜寒笑了笑：“今日先休息，明日我來想法子。”
“你的身子——”
“不妨事，一時片刻無礙的。”
第二日天不亮，謝霜寒便帶了一小隊人馬跑到鸞京城下叫陣。“陳澗溪！你這個靠著女人裙帶往上爬的窩囊廢，給老子滾出來！”
陳澗溪剛剛睡醒，惺忪間便聽到外頭隱約有人罵他。他從城牆上探頭探腦一瞧，只見謝霜寒只帶了四五騎兵，站在城門下叫囂。陳澗溪見她兵少，冷笑一聲：“謝霜寒，你還真的敢回來？”
謝霜寒笑道：“如何不敢？三日不見，陳大人如今倒是叫人刮目相看了。聽說你現在當了陳彥陽的頭號走狗，我算是知道長公主為什麼一輩子瞧不起你了。你這人，穿上龍袍也不像太子，給你個將軍當還是條看門狗。可笑可笑！”說著哈哈大笑起來。陳澗溪怒火中燒，氣急敗壞地命人放箭。然而謝霜寒早有分寸，所在之處恰好在弓箭射程之外，箭矢在她面前的空地上落了一地，連她的馬鬃都沒擦到。
“陳澗溪，橫豎我也進不了城，便在此天天罵你解悶兒。我得讓鸞京城的人都知道，你過去是長公主的綠王八，現在是陳彥陽的看門狗，都是個畜生。”謝霜寒混跡軍營多年，那些兵痞子的損話信手拈來。陳澗溪是讀書人，被罵得臉色發白，手哆嗦得厲害，險些背過氣去。
“來人！點兵！跟本官殺出去！”陳澗溪怒吼道。朱奇在一旁忍不住勸道：“陳大人，小心其中有詐。謝霜寒可是久經沙場的主，這城門輕易不能開。”陳澗溪咬牙切齒道：“他們只有五六個人，你尚且龜縮不前，手握禁軍又有何用！給我點上一百，不，五百人馬，我還不信她謝霜寒當真有三頭六臂，能以一當百嗎？”
眼看勸不得，朱奇也不再攔，揮手命下屬點了五百騎兵，開啟城門，陪陳澗溪衝了出去。陳澗溪自也有他的算盤，只要自己不衝在最前面，必不會有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