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霜寒微微一笑，等的就是這一刻。她手中早已備好一條繫好了扣的麻繩，見陳澗溪騎馬混在禁軍之中，右臂一掄，麻繩在空中劃出一道凌厲的弧線。套馬索又快又準地越過人群，不偏不倚地套在陳澗溪身上，猛地收緊。陳澗溪猝不及防，整個人被繩子拽離馬鞍，在空中翻了個跟頭，重重摔在地上。
與此同時，早已埋伏在兩側的鐵浮屠從暗處衝殺而出，隨行的禁軍膽寒不已，紛紛逃回城去。只有陳澗溪，被謝霜寒拖在馬後，一路拖回營地。這一路上他渾身都是泥土，臉上身上因擦傷鮮血淋漓，等終於停下來時，他已趴在地上爬不起來，抬頭看著謝霜寒和晏麒，狠狠瑟縮了一下，欲哭無淚。
晏麒遙遙瞧著謝霜寒英姿颯爽地騎在戰馬上，身不著甲，刀不出鞘，便把陳澗溪像個畜生似的套了回來，忍不住心頭滾熱。
謝霜寒在他面前勒住韁繩，胯下坐騎挑釁似的噴了晏麒一個鼻響，讓她忍不住笑了起來。她翻身下馬，撲到晏麒懷裡，揚著臉道：“如何？”
晏麒嘆息了一聲：“佩服佩服。”
“漠北的北蠻人慣會用這種套馬索，我親手馴服過七八匹野馬，想劫個人出來，簡單。”說著她把拴著陳澗溪的韁繩遞給晏麒，“人送你了，想問什麼，儘可去問。”
晏麒接過繩子，似笑非笑地看著慢慢從地上爬起來的陳澗溪：“陳大人，我們又見面了。”
陳澗溪咧了咧嘴，露出滿口鮮血：“二殿下饒命……”
“你若實話實說，我自會饒你。現在，我問你答。”晏麒不動聲色道。陳澗溪點頭如搗蒜：“我一定知無不言。”
“那天夜裡，姑姑到底是怎麼死的。是你殺了她嗎？”晏麒一字一頓地問道。他這樣看著陳澗溪漸漸變了的臉色，心中騰起一片殺意。
陳澗溪起先並沒有想殺長公主的。他們到底也曾做過恩愛夫妻，只是年輕時長公主驕縱，陳澗溪又心高氣傲。一次爭吵過後，他便出去尋歡作樂，本是想給長公主一個教訓。卻未料到，她一句也不與他爭吵，轉身便在府中養起了面首，自此還變本加厲，時常在府中左擁右抱、尋歡作樂。陳澗溪不忍受辱，這才和離。
他永遠忘不了籤和離書那日。他強顏歡笑，不想與晏清鬧得太僵，還好言勸道：“你我雖是和離，但我還是要勸你幾句。聖人云君子當修身養性，你府中那些……還是早些散了吧。”
“陳澗溪，你算個什麼東西，還想來管本宮？”晏清鄙夷地看了他一眼。
陳澗溪永遠忘不了那一刻她的眼神，像是將他的自尊狠狠踩在腳下，碾成一地碎渣。
那天夜裡，顧平章走後，正堂裡只剩下陳澗溪和長公主兩人。燭火已燃了大半，燈花在銅臺上堆成一座小小的山，無人修剪，火苗便在堆積的燈灰中明明滅滅地掙扎著。
晏清靠在美人榻上，單手撐著額角，眉目間滿是疲憊與不耐。她已好幾夜不曾安枕，實在不想再應付陳澗溪了。她沒有再看他，只是揮了揮手，像是驅趕一隻擾人清夢的蚊蠅。
“你去吧，本宮乏了。”
陳澗溪沒有走。他站在原地，看著燭光下晏清那張保養得宜卻難掩倦色的側臉，看著她微微蹙起的眉心和她永遠微微上揚的嘴角，那種不屑一顧的弧度，他太熟悉了。他想起很多年前她也是這樣看著他的，在他跪在她面前求她不要和離的時候，在他低聲下氣地勸她遣散那些年輕幕僚的時候。每一次，她都是這個表情。
他忽然聲音平靜地開口：“殿下當真要與九千歲為敵？”
晏清抬起眼，看著這個被她利用了大半輩子也嫌惡了大半輩子的前夫。她站起來，轉身朝內室走去，只丟下一句冷淡的話：“陳澗溪，這麼多年了，你還是如此不長進。此事關係國本，陳彥陽通敵叛國，本宮乃是皇親貴胄，晏家子孫，怎可毀祖宗萬世基業，與豺狼為伍。”
她說到最後一句時，回眸看了他一眼。就是這一眼。那種不屑一顧的神色，微微上挑的眼尾，嘴角若有若無的輕蔑弧度，和當年她在和離書上簽字時看他的那一眼，和她在公主府花園裡當著面首的面讓他“退下”時的那一眼，一模一樣。
陳澗溪突然明白，在長公主眼裡，他永遠都是那個趨炎附勢的小人，永遠都是海寧陳家塞給她的政治聯姻，永遠都不配與她站在一起。
陳澗溪只覺得腦中有什麼東西轟然炸開了。那些被積壓在心底的屈辱與怨恨像是被鑿開了一個口子的洪水，瞬間吞沒了他所有的理智。他不記得自己是如何拔出匕首的，不記得自己是如何衝上去的，他甚至不記得自己有沒有喊出那句話。
他只記得匕首刺入她後心時那種沈悶的、令人牙酸的阻力，只記得她倒下時吃驚地瞪大了眼睛，只記得她喉嚨裡發出的那一聲極短極輕、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的呻吟。
長公主倒在地上，身體微微抽搐了一下便不再動彈。她的眼睛還是睜著的，望著頭頂那盞將滅未滅的燭火，瞳孔中的光芒正在一點一點地消散。
陳澗溪握著匕首站在那裡，渾身劇烈地顫抖著。他撲通跪在地上，眼淚鼻涕一齊湧了出來，卻又不敢發出聲音，只是用那隻還沾著血的手死死捂住自己的嘴，渾身痙攣著，像一條被丟上岸的魚。
不知過了多久，他才從地上爬起來，用袖子胡亂擦了一把臉上的淚和血，他不敢再看她的眼睛，只是顫抖著伸手，將她的眼瞼輕輕闔上。然後他整了整自己的衣襟，推門而出，對守在院外的侍從說，“殿下累了，不要進去打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