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就是九千歲在找的鷹隼部的那個娘們!九千歲說了,一定要抓活的!”
蕭眉嚇得臉色蒼白,呆呆坐在地上,她就這樣眼睜睜看著禁軍把窈娘押走了。
那個曾經在皎月樓翻雲覆雨、在鸞京城呼風喚雨的鷹隼部首領,被反剪著雙臂從巷口拖走,黑色帷帽滾落在地上,被禁軍的靴子踩得稀爛。她沒有回頭。
“嘔——”
謝霜寒扶著一棵老槐樹,面色難看至極。已是今日第三回了,胃裡翻江倒海,吐到後來只剩酸水,卻還是一陣陣地往上湧。她的手死死摳著粗糙的樹皮,指節泛白,額角沁出細密的冷汗,肩背因劇烈的乾嘔而微微發顫。
晏麒半蹲在她身邊,一隻手扶著她的胳膊,另一隻手攏在她背後輕輕拍著,滿臉都是心疼與焦灼。他見過她左肩被箭射穿時的模樣,見過她肋下被刀劃開時的模樣,見過她從戰場上渾身是血地回來往軍醫面前一站連眉頭都不皺一下的模樣。可此刻她扶著樹吐得直不起腰,他卻是真的慌了。
“怎會這麼厲害?若不然還是進城尋個大夫悄悄看看才是。”他蹙著眉頭,聲音比平日裡沈了許多。
謝霜寒滿不在乎地擺擺手,喘息著用袖口擦了一把嘴角,直起身子來。“少見多怪。女人懷孩子,都是這樣的。”她說著又幹嘔了一聲,硬是將那股翻湧到喉間的噁心壓了下去,“過去在漠北,邊將裡不少人都是帶著家眷的。大著肚子還能生火造飯,臨盆前一日還在餵馬,這點算什麼?”
“便是都如此,也斷沒有說這不算遭罪的道理。”晏麒的眉頭擰得更緊了。他伸手將她額前被冷汗浸溼的碎髮撥到耳後,指腹在她冰涼的額角停了停。
謝霜寒抬眸,瞧著晏麒滿目的愁雲,心裡忽然軟了一下,她輕輕往他身上靠了靠,將額角抵在他肩窩裡。
“讓我靠靠,我便好受些。”
晏麒攬著她,將她整個攏進自己懷裡。遠處的山風穿林而過,兩個人就這樣靠著老槐樹站了好一會兒,誰都沒有說話。
“不能再等了。”晏麒先開了口,“軍糧撐不了幾日,你的身子也等不起了。等蕭眉一回來,便攻城吧。”
謝霜寒從他肩窩裡抬起頭來,輕輕嘆了口氣。“可一旦攻城,開弓就沒有回頭箭。我們可就都是亂臣賊子了。天子可傳天下兵馬討逆勤王,到那時候,我們該如何?”
“那又如何呢?自然是兵來將擋水來土掩,你可不是迂腐之人。”晏麒有些焦躁地蹙眉。他並不明白,謝霜寒從不是在乎虛名的人,怎麼偏在這個節骨眼上在意起這些來了。
謝霜寒抿著唇,抬眼看著他,認真說道:“可我不想讓你當亂臣賊子。你是皇子,還曾經是太子。你本就可以繼承大統。此戰縱然我們勝了,後世史書裡你也會被那些酸儒們評頭論足、寫詩嘲諷。我不想。”
她的晏麒是全天下最好的儲君,將來也該是全天下最有名聲的好皇帝。無論生前身後,她都不想他的名聲有絲毫的損害。
晏麒一時哭笑不得。他低下頭看著她的臉,看著她蒼白如紙的面色和那雙仍舊亮得驚人的眼睛,看著她眼底那片藏得並不深沈的、認真得近乎倔強的溫柔。“你竟也在意這些虛名。”他的聲音沙啞,喉結上下翻滾,一時不知說些什麼。
他正準備再勸,卻聽一騎快馬自遠處沿著官道滾滾而來。馬蹄踏在乾涸的泥路上,濺起大片塵土。兩個人攜手衝到路邊,那傳令兵見著二人,猛勒韁繩,戰馬長嘶一聲前蹄騰空,他從馬背上滾下來,又勉勉強強爬起來,雙手舉起一封信。
“將軍!二殿下!我等跟隨軍師和張平賑濟災民,然山東府官員貪贓,府庫中早就沒了糧米!災區斷糧斷藥,又兼水災之後瘟疫橫行,十萬災民流離失所,已結成人潮,北上往鸞京來了!軍師和張將軍帶人竭力阻攔,卻又不忍對那些饑民刀兵相向,叫屬下先來報信,好叫將軍早做準備!”
謝霜寒接過信件一目十行看完,臉色難看至極。她將信遞給晏麒。攻城之事,確是拖無可拖了。
然而就在此時,營帳那邊也傳來陣陣喧鬧聲。親兵們此起彼伏地在喊“蕭姑娘”,是蕭眉回來了。
蕭眉十分狼狽地坐在營帳裡,捧著一大海碗水咕咚咕咚喝了個精光,又啃了半個大餅才緩過來。她的髮髻歪在一邊,臉上還沾著沒擦乾淨的泥灰和幾道乾涸的淚痕。這一去兩日,她經歷了太多事,見著謝霜寒和晏麒,竟是一時之間千頭萬緒,不知從何說起。
“周閣老死了。”許久,蕭眉才輕聲開口。
“什麼?”晏麒震驚地看著她。
蕭眉將那日夜裡前因後果講了出來。窈娘被捕之後,她不敢停留,先尋了個破廟對付了一夜,沒想到第二日鸞京便亂了套。先是朝廷張榜公告,說周文師昨夜在家中遇害,宮中起火少了一處偏殿,這兩樁都是晏麒和鷹隼部的探子裡應外合乾的。城中已貼出榜文,緝捕晏麒。
“我見這境況,本便要出城,卻沒想到後面又出了亂子。這榜文公佈不過半個時辰,鸞京市面上突然有人四處拋灑傳單。”蕭眉說著,從袖中取出一沓紙,分給晏麒和謝霜寒。
告大晏百官萬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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