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已經不哭了，被陳嬸兒抱在懷裡晃了一會兒之後，小傢伙心滿意足地吐了個泡泡，烏溜溜的眼睛睜得大大的，好奇地打量著這個從臥室裡走出來的陌生女人。
顧望舒走過去，伸出一根手指，輕輕戳了戳他胖嘟嘟的臉蛋。
小傢伙被戳了一下，不但沒哭，反而咧開沒牙的嘴笑了，口水順著下巴淌下來。
“長得真好。”顧望舒輕聲說。
陳嬸兒抱著孫子，看著顧望舒的臉。
“剛才的話，”陳嬸兒說，“您都聽到了？”
“聽到了。”顧望舒收回手指，微微直起身來，“謝謝您，陳嬸兒，您說得很好。”
陳嬸兒看著她，猶豫了一下，還是開了口。
“我聽他話裡的意思，當年並不……”
她沒有把話說完。
她不確定該怎麼措辭，她想說的是“當年他好像確實不知道那些事情”，但這些話在一個已經死去多年、又以另一副面孔重新活過來的人面前，顯得太輕了，輕到沒有分量。
顧望舒的目光從嬰兒的臉上移開，落在窗臺上的花瓶上。
“都是過去的事情了。”她說，聲音很輕，像是在對自己說，“已經不重要了。”
陳嬸兒抱緊了懷裡的孫子，低下頭看著孩子的臉，孩子又要睡著了，眼皮一合一合的，嘴巴還在做著吮吸的動作。
“那您讓我告訴他那些，”她的聲音壓得很低，“是想讓他愧疚？”
顧望舒沒有立刻回答。
她走到沙發旁邊，坐了下來。
坐的位置正好是剛才鍾既明坐過的地方，沙發墊上還留著一個人坐過之後的、淺淺的凹痕。她的手擱在扶手上，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沙發布面上一處被磨毛了的紋路。
“不是。”
她的嘴角彎了一下。
“只是忍不住，”她說，聲音裡有一種極淡極淡的、像是被稀釋了很多遍之後殘留的苦味，“想扎一下他，試試看他還疼不疼。”
顧望舒低下頭，看著自己放在膝蓋上的手。
沉默了很久。
隨後，她站起來，深吸了一口氣，然後撥出去。
她的表情在那一呼一吸之間完成了某種切換，等她重新看向陳嬸兒的時候，眼神已經恢覆了一貫的清醒和沈靜。
“陳嬸兒，”她說，“今天的事情……”
“我知道。”陳嬸兒點頭，“這事兒，我不會跟其他人說的，我家老頭子我都不會說。”
顧望舒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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