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望舒是真的已經不在了
車上,鍾既明緊閉雙眼,靠在後座的椅背上。
他的頭微微後仰,頸部的線條繃緊,喉結上下滾動了兩下,額頭上沁出了一層薄汗。
他右手按在胸口,揉著左胸的位置,那裡面好像有什麼東西卡住了,一種更難以描述的感覺,讓每一次跳動都變得困難而滯重。
他想讓呼吸更順暢一些,可是每一次吸氣,那些畫面就跟著湧上來,陳嬸兒的臉、陳嬸兒的聲音、她反覆地喊媽媽、爸爸、還有哥哥,一遍一遍地湧上來,像潮水一樣,他按不住。
司機從後視鏡裡看著他,看到他臉色蒼白。
“鍾先生,“司機忍不住開口了,語氣緊張起來,”您怎麼了?要不要去醫院?”
“不用。”鍾既明睜開眼睛,聲音沙啞,“你前面靠邊停一下,我去透透氣。”
“好。”
司機打了方向燈,減速,在深水埗附近的一條臨海的路邊停了下來。
鍾既明推開車門,下了車。
太陽高高掛著,但他一點都不覺得熱,或者說,他感受不到熱。
他的整個感知系統好像被人調到了一個很低很低的頻率,外界的一切,溫度、聲音、光線都變得遙遠而模糊。
不遠處就是海邊,不是那種遊客會去的漂亮海灘,是深水埗這一帶的海岸線。
貨櫃碼頭、泊著幾艘鏽跡斑斑的駁船、防波堤上爬滿了藤壺和青苔。空氣裡瀰漫著海水的鹹腥味,混著柴油和魚腥,粗糲又真實。
鍾既明抬腳往海邊走。
他沒有目的地,只是往前走。腳步不快,但很機械,像一個被上了發條的人偶。
司機不放心,鎖了車門,快步跟在他後面。
風從海面上吹過來,鹹溼的、帶著腥味的風,把鍾既明的頭髮吹得向後揚起來。
他沒有整理,髮絲凌亂地貼在額頭和鬢角上,被風吹開又吹回來。嘴角感覺鹹鹹的,不知道是海風的鹽分,還是別的什麼。
他站在防波堤的邊緣,腳下是灰色的水泥面,長滿了乾裂的青苔,海水拍打著堤壩的下緣,發出有節奏的“譁——譁——”聲。
遠處的海面上,幾艘貨輪緩緩移動著,後面拖著長長的尾波。更遠的地方,對岸的荃灣和青衣島在熱氣蒸騰中隱約可見,像一幅褪了色的水彩畫。
他不願意承認,原來望舒居然是怨他的。
陳嬸兒說“大小姐沒說過怨”,可那些沒有說出口的怨,難道不是更深的怨嗎?
那些被一個人獨自吞下去的委屈、獨自消化的冷眼、獨自承受的疼痛……
她甚至覺得,是自己拖累了他。
周圍所有人都告訴她“你是他的累贅”,而他,他做了什麼來反駁這句話?
他想不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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