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默記下。他把秀蘭說的話,一句句寫進日誌邊角。顧行舟在旁邊聽著,手抖得更厲害——這些,正是他三十年前反對的。
“他們還說什麼?”陳默追問。
秀蘭想了想:“他們管那地方叫‘先行區’,說裡頭有恆溫的房子,有吃的,有藥,不用挨凍。可我男人走之前,有個去過的鄰居偷偷捎話回來,說裡頭的人,每天要‘報到’,不報到,藍牌子就廢了。還有,裡頭的人,不能隨便出來——出來,牌子就不管用了。”
“就是說,”陳默慢慢說,“進去了,人就不是自己的了。”
秀蘭點頭,眼圈紅了:“我男人臨走,回頭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我就知道,他覺得自己回不來了。”
營地裡靜了很久。老周忽然開口:“准入證。跟當年的登記表,一個樣。”他聲音很輕,“只不過當年黑蛇寫的是‘待篩’,他們寫的是‘准入’。換了個好聽的詞,乾的還是把人分成三六九等。”
顧行舟終於說話了,聲音不高,卻字字往下沉:“三十年了。換了多少張皮,這套把戲沒變過。把人分成‘值得’和‘不值得’,然後告訴‘值得’的,你們的好日子,是靠丟下‘不值得’換來的。最毒的一句他們沒說出口——等‘值得’的多了,他們又要重新分一遍。”
陳默看著火,把這句話也記下了。
“你們接下來去哪?”陳默問秀蘭。
“往北。”秀蘭說,“聽說北邊有片安全屋,管飯,不挑人。我們想去。”
陳默想了想,從車斗上卸下一份廣播稿抄本,還有半袋糧:“往北走三天,有個望河據點,過了河就是。到了說陳默讓去的,他們接。”
秀蘭千恩萬謝。夜裡,三人縮在火邊睡了。陳默看著火,很久沒說話。
“顧工,”他低聲,“你說的‘把春天私有化’,我看見活樣板了。”
顧行舟沒答,只把大衣裹緊了些。
第二天一早,搭橋。萬師傅的“V”字便道成了——兩岸緩坡,中間淺灘鋪了枕木和碎石,車走下去,水只到輪轂一半。兩輛車先後過了石河。秀蘭三人站在對岸,衝他們揮手——這是陳默第一次見他們這趟旅程裡,有人揮手。
他忽然覺得,揮手這動作,也許會從南邊,一點點傳回北邊。
過橋後,萬師傅把剩下的炸藥收好:“還有一包。留著,前頭路還長。”
當晚,隊伍在石河對岸的背風處紮營。火生起來,萬師傅沒去睡,蹲在車旁,把老崔那包剩下的炸藥又摸了一遍,像摸老夥計的手。
“崔叔,”他低聲,“橋過了。你教的那手,沒丟。”
趙大牛湊過來,遞了根潮菸:“萬叔,你白天說老崔教的第一條是藥量減半。還有啥?”
“多了。”萬師傅接過煙,沒點,就攥著,“他說,炸藥不認人,只認手。手穩,它是工具;手抖,它是祖宗。我當年跟他下井,他讓我點第一炮,我手抖得引信都夾不住。他沒罵,就一句:怕,就別幹這行;幹,就別怕。”
趙大牛咂嘴:“老崔這人,嘴硬,心軟。”
“心軟才教真的。”萬師傅望著火,“北山那一回,他跟山清了賬。這回,我替他把路炸通——也算,替他,把沒說完的話,說給這河聽。”
陳默在另一邊,藉著車燈寫日誌。寫累了,抬頭看南邊。南邊的雲壓得很低,雲縫裡沒有星,可他彷彿看見,那口藍碗的青光,正從地平線下,一點點滲上來。他想安全屋,想韓大叔的鍋,想路平安守著的白菜——該長高了吧。想周明中繼臺那星綠光,此刻,應該正對著頻段,等他們每天的點卯。
“快了。”他對自己說,筆尖在紙上頓了頓,“牆拆了,就回去。”
顧行舟在火邊裹著大衣,半睡半醒。老人夢裡,似乎又回了那間玻璃櫃——可這回,櫃門是自己開的,外頭有人伸手,把他拉出來,拉進一片化凍的泥地裡。他笑了,皺紋裡全是鬆快。
車繼續往南。趙大牛回頭看了眼斷橋,嘟囔:“老崔這炸藥,真神。”萬師傅在後面閉著眼,嘴角微微翹著,像在跟地底下的老夥計說話。
陳默日誌:
。樣個一表記登的年當跟,說周老。魂了收人把是,下底”證准“——家一蘭秀的回逃區行先從到遇。了過人一十,坡緩出炸藥炸的崔老用傅師萬,橋斷河石。日十六、日九十五第,年元凍解
。來回個個一,魂的走收被把去是,麼什搶去是不,邊南趟這。斤幾了重又,書文份一十那你,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