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二章:塌橋與舊炸藥
第二天,路更難。
化凍進了深處,雪殼底下幾乎全空了。兩輛車像在浮橋上走,每一步都怕踩穿。萬師傅幾乎全程下車探路,鐵釺戳下去,常常沒到柄——底下是水。
“這路基,”他搖頭,“算是廢了。等全化了,這線得重鋪。”
陳默看著地圖。舊國道往南,要過一條叫“石河”的大川,上面有座老橋——三十年前建的,低溫紀前就年久失修。他原本指望那座橋能湊合過,可越走越不安。
中午前,他們看見了那座橋。
遠遠的,橋還在,灰白色的水泥拱,橫在石河上。可走近了,所有人都吸了口涼氣——橋的中段塌了。不是整座,是中間十幾米,像被一隻手掰斷,斷口處的鋼筋扭成麻花,掛著的冰凌在風裡叮噹。河面比昨天那道柳溝更寬、更急,濁黃的水翻著白沫,轟隆隆地從斷橋下過去。
“融水衝的。”萬師傅蹲在橋頭看了半天,“橋墩子底下被掏空了,扛不住,斷了。”
“能修嗎?”陳默問。
萬師傅沉吟:“墩子沒全倒,斷的是橋面。要恢復通車,得重澆混凝土——沒材料沒時間。可要是隻過咱這兩輛車……”他看了看河寬,“繞路,得往東三十公里,走山道。山道化凍更兇,塌方多,不一定比這兒穩。要不,咱在斷口這兒,搭個臨時的。”
“怎麼搭?”趙大牛問。
萬師傅指了指車斗:“老崔給的那雙份炸藥。不是用來炸橋,是用來‘修’橋——炸出兩岸的坡道,填出一段便道,讓車能斜著下到淺水區,再斜著上來。說白了,把斷橋‘接’一段短的。”
沈工在旁邊點頭:“思路對。橋面斷了,但兩岸高程還在。我們在斷口兩端各炸出緩坡,鋪枕木,車走‘V’字,底下的水淺,能過。”
“炸藥誰點?”陳默看向萬師傅。
“我。”萬師傅拍了拍胸前的工具袋,“崔某教過我。閉著眼都比模型準。”他頓了頓,看沈工,“沈工,你幫我看引數。你那腦子,比我的手值錢。”
沈工笑了:“成。”
趙大牛在旁邊嘀咕:“炸藥這玩意兒,靠譜嗎?”陳默聽見了,說:“老崔的炸藥,老崔的人點的。靠譜。”趙大牛撓撓頭:“我就是怕,一炸,橋沒了,咱也跟著沒了。”萬師傅瞥他一眼:“你當放炮是放炮仗?崔某教的第一條,就是‘藥量比你想的少一半’。炸的是坡,不是橋。”
當天下午,隊伍在橋頭紮營。萬師傅和小李、孫師傅先清場,把斷橋附近的浮冰推開。萬師傅在兩岸量了又量,用粉筆畫了炸點,沈工趴在圖上核算角度——“這兒,二十度,裝藥量減半,別把橋墩震塌了。”
老崔那兩包炸藥,土黃的牛皮紙裹著,上面還有個“崔”字。萬師傅拆開一包,黃的、白的粉末分成兩堆,他幹活極仔細,像在伺候一件精密儀器。孟姐在旁邊看著,忽然說:“崔叔要知道你用他的炸藥過橋,得樂得菸袋鍋都掉了。”
“他教的。”萬師傅悶聲說,“這老東西,臨走前把畢生絕學都塞我兜裡了。”他說著,手頓了頓,“北山那一回,他跟山清了賬。這回,我替他把路炸通。”
倒數。萬師傅點燃了引線——不是電影裡那種嗤嗤冒火的,是塞進炮眼、接出一根慢燃的引信,他退到安全距離,喊“捂耳朵”。
兩聲悶響,不遠,沉進骨頭裡。煙塵起處,兩岸各塌出一道緩坡,斷口的碎石被震進河裡,填出一小段淺灘。
“成了。”萬師傅拍了拍手上的灰。
可在搭橋前,出了個小插曲。
傍晚,營地裡來了三個人。是兩男一女,衣裳破爛,臉上是長途跋涉的灰。他們是從南邊逃回來的——準確說,是從先行區外圍逃回來的。
“別開槍,”那女人舉起空手,聲音啞,“我們是從‘裡頭’出來的。”
陳默讓他們坐下,孟姐遞了碗熱水。女人叫秀蘭,兩個後生是她侄子。他們原本是更南邊一個村子的,半個月前,先行區的“徵召隊”到了他們村,說南海岸建了“新家園”,符合條件的人可以過去,“過好日子”。
“條件?”陳默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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