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五章:海崖上的穹頂
第九天,他們看見了那座穹頂。
不是走近了才看見——是隔著十幾裡,海崖的輪廓上,扣著一口巨大的、發著藍光的碗。那是先行區的核心,方舟船塢的頂。低溫紀前修的,如今通著藍晶的能源,在化凍的暮色裡,安靜地、固執地亮著,像一隻睜開的不睡的眼。
“真大。”趙大牛仰著脖子,“這得供多少藍晶?”
“主脈的一條支脈。”顧行舟的聲音悶在衣領裡,“北辰當年留的後手——把最穩的那段支脈,接到南海岸,專門喂這口碗。所以外頭化凍再亂,裡頭照常。”
隊伍在距穹頂五六里的山林裡潛伏。萬師傅和小李摸上去偵察了一回,回來彙報:穹頂外圍是三道圈——最外是鐵絲網加崗哨,中間是“准入證”查驗站,最裡是貨運通道和通風井。崗哨是白連體服的安保隊,人數不明,但裝備齊整,有探照燈和無線電。
偵察回來的幾天,林子成了臨時的家。萬師傅在避風處搭了個簡陋的棚,孟姐把藥箱攤開,每天給人檢查——顧行舟的膝蓋,沈工的肋骨,都在這幾天裡,被她盯得死死的。老吳閒不住,用枯枝在泥地上教小李認字,寫“春”“家”“賬”,小李寫得歪扭,可認真。趙大牛和孫師傅輪流守夜,夜裡林子裡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遠處穹頂的藍光,像一隻不睡的眼,時時刻刻盯著。
陳默大多時候在圖上。他把老唐說的每一層、每一道門,標成記號,和顧行舟、沈工反覆推演。推演到深夜,火快滅了,顧行舟忽然說:“陳默,你比你父親像。”陳默抬頭。“他也是這麼,在一張圖上,把所有人的命,一筆筆畫進去。”老人頓了頓,“可你比他幸運——你這圖上,有人陪著畫。”
“硬闖,找死。”萬師傅搖頭,“探照燈一照,咱倆腿都跑不過子彈。”
“不硬闖。”陳默攤開圖,“得從裡頭有人接應。秀蘭說的”裡頭“有人不想待,河生說的”偷聽廣播“——船塢裡,肯定有醒著的。”
話音剛落,林子邊有了響動。
不是崗哨。是一個人,貓著腰,從穹頂方向溜過來,衣裳是船塢工常見的藍布,可沒戴工牌。他看見營地的火,愣了下,轉身要跑,被趙大牛一把按住。
“別喊!”那人壓著嗓子,“自己人!”
陳默讓他鬆手。那人喘著,打量這群人,最後目光落在顧行舟身上,瞳孔一縮:“您……您是顧工?”
顧行舟眯眼:“你認得我?”
“我是唐振,船塢三號平臺的維修工。”那人點頭,“當年您來船塢視察,我遞過扳手。”他回頭看了眼穹頂方向,“我上個月逃出來的。裡頭待不住了。”
陳默給他倒了碗熱水。老唐(唐振)捧著,一口氣說了下去。
船塢是座地下城,挖在海崖裡頭,上下七層。最上層是方舟平臺船的船塢和堤壩,三層五萬噸的移動平臺船,常年停在港池裡,說是“氣候機組”的載體。往下是種子庫、蛋白庫、基因庫,再往下是藍晶供能中心和主控室。被“篩”進來的人,戴工牌,分在各級做工——種子庫分揀、平臺船維護、藍晶巡檢。工牌分色,紅的能進核心,藍的只能在外圍,白的最慘,是“待最佳化”的,隨時可能被調走。
“待最佳化?”孟姐皺眉。
“就是”自然篩除“的活標本。”老唐聲音發苦,“他們不殺,是把人往死地裡送——派去藍晶巡檢最危險的外層,或者平臺船試航的”志願“崗。去了,回不來的多。”
陳默記下。他問:“”桅杆“是誰?真人在船塢嗎?”
老唐搖頭:“沒見過本人。只聽見上頭叫”站長“、”樞機“。可有個說法——”桅杆“是代號,不是一個人,是一派。這派的人,當年就主張”加速路線“,想早點把春天鎖自己手裡。現在船塢裡說話算數的,就是這派。”
“白處長呢?”陳默想起沈工提過的、遞話的人。
“白處長是另一派,主張”緩啟“,說不能不管外頭。”老唐說,“可他鬥不過”桅杆“。北山的事傳回來後,白處長被”桅杆“停了權,現在軟禁在船塢裡頭。他手底下的人,偷偷幫過我們逃——我就是他的人放出來的。”
沈工聽到這兒,手指微微抖:“白處長……是我老師的同僚。當年在站裡,他倆常一起反對”桅杆“。”
“那你們有內應。”陳默看沈工,“到了裡頭,找白處長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