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唐點頭:“有。船塢裡不滿的人不少——被”篩“進來的,哪個甘心?可沒人敢帶頭。大家都在等一個”外面的人“進來,說句公道話。”
老唐喝了口水,又說了些裡頭的事。
種子庫,是船塢最安靜的地方。兩千一百萬份種子,凍在恆溫暖管裡,可看庫的人,自己挨凍——暖管爆過一回,梁素死在那兒,之後再沒人敢修徹底,只能湊合。“那些種子,”老唐聲音發澀,“是給全冰原留的。可”桅杆“的人說,解凍後,種子優先供先行區。外頭的人,排隊等。”
平臺船,他講得更細:三艘,每艘五萬噸,艦橋上的氣候機組,能區域性調溫。“桅杆”想用它們,在南海岸圈出三百公里“先行區”。可平臺船試航,要人——“志願崗”。老唐說,那不是志願,是抽籤,抽到的,上去回不來。“我有個工友,抽到了,他媳婦在閘門外哭了三天。”他低頭,“後來我逃出來,她託我帶話,說她不哭了,因為她恨。”
陳默記下。恨,比哭有勁。
“還有主控室,”老唐說,“那行”歸C協議“的字,被劃掉過。白處長看見過,氣得手抖,可他攔不住。”他看沈工,“沈工,你老師那派,當年也反對區域性強啟。可”桅杆“贏了,他們就被邊緣了。”
沈工點頭,眼圈紅了:“所以我北山抗命。我不是反我老師,是接著他沒說完的話,說下去。”
陳默聽完,把種子庫、平臺船、主控室,都在圖上標了紅。他忽然覺得,這船塢不是一座城,是一個被鎖起來的答案——三十年前那個“重啟權歸誰”的問題,被北辰鎖進藍晶,被“桅杆”鎖進穹頂。今天,他們來開鎖。
“我們就是來嘞這句公道話的。”陳默說。
老唐給他們指了路:貨運通道在北側,晚上有半小時的“補給視窗”,巡邏稀。通風井在東側崖壁,廢棄的,能爬下去,直通三層平臺船的維修廊——“那地方沒人查,因為”桅杆“覺得沒人敢從那爬”。
“可下去容易,上來難。”老唐提醒,“通風井的活門,從裡頭能鎖。你們得有人在裡頭接。”
“裡頭誰接?”
“我回去聯絡。”老唐眼神亮了,“白處長的人,加上我認識的幾個維修工。你們定個日子,我們裡應外合。”
陳默想了想,和顧行舟、沈工、萬師傅碰了下。計劃漸漸清晰:老唐回船塢聯絡內應;隊伍在林子裡候著,等“補給視窗”那晚,從通風井下去,直插三層,控制廣播塔(船塢的廣播塔在主控室旁,能對外播),把真相播進穹頂,也播給外頭;同時內應打開發閘門,讓被“篩”的人自己走出來。
“風險?”陳默問。
“大。”老唐不諱言,“”桅杆“的安保隊,真敢開槍。可你們要的是”從裡頭拆“——只要被篩的人站出來,安保隊壓不住。人多了,牆就自己塌。”
夜裡,老唐走了,原路返回穹頂。陳默望著那口藍碗,很久。
“顧工,”他忽然問,“要是”桅杆“真把氣候鎖死呢?”
顧行舟沉默良久:“鎖不住的。氣候是活的。他抽北邊的熱暖南邊,北邊寒流報復;他再抽,北邊再報復——直到哪邊先垮。他賭的是,在自己垮之前,把氣候鎖死在”桅杆“點。可春天要是隻屬於一個人,那就不是春天了,是溫室。”
“溫室會爛。”陳默說。
“會爛。”顧行舟看著他,“你父親當年寫的,就是這個意思。”
陳默把這句話,和老唐說的每一句,都寫進了日誌。他寫得很慢,因為知道,接下來的每一頁,可能都比前面的重。
夜裡,林子裡的火矮了,風卻更靜。趙大牛把炸藥又掂了一遍,嘟囔“這玩意兒,北山用過一回,老崔的貨,金貴”,萬師傅白他一眼:“金貴你就不會省著點。”孟姐在火邊給沈工換藥膏,老人咧嘴:“值,比在北山挨凍強。”陳默看著這幫人,心裡那根繃了九天的弦,鬆了半寸——不是不怕,是身邊有人,怕就分了。顧行舟在火那邊,把大衣裹緊,忽然說:“陳默,到了裡頭,別戀戰。牆要從裡頭拆,不是從外頭砸。”陳默點頭,把這句話,和老唐說的每一句,一起刻進腦子裡。風從南邊來,帶著穹頂的藍光看不見的那頭,也帶著春杏的閨女還困在牆裡的訊息——他把手揣進懷裡,碰了碰那張底稿,像碰了碰一顆剛發芽的種。
陳默日誌:
解凍元年,第六十五日。看見穹頂了。老唐從裡頭逃出來——船塢七層,被篩的人戴工牌做工,“待最佳化”的送死地。白處長被軟禁,可他的人還在。定了計:老唐回聯絡內應,我們等補給視窗,從通風井下去,控廣播塔,從裡頭破拆。
爸,你說的溫室會爛,我今天信了。這口藍碗,亮得像個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