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四章:遠海聚落
解凍元年的第五十一天,鄺野的艇,漂進了一片沒見過的泊區。
那是一片環形的礁,礁圈裡的水靜得像口鍋,不起浪。礁圈外,化凍海的霧退得很遠,露出一方乾淨的天。礁圈裡泊著七八條舊船,船與船之間,架著木板,連成一片浮村。村中心,有塊礁坪,坪上搭著棚,棚前立著塊木牌,牌上刻著“汐島·全體”。
“有人。”小錢在船頭壓低聲。
鄺野把艇放慢,貼著礁圈外緣挪。他看見棚前有人影走動——不是一個人,是十幾個,老的少的,搬筐的搬筐,撒網的撒網,井然的,像安全屋那種“活”的秩序,不是漁場老窩那種“點數”的秩序。
一條舊船靠過來,船頭站個老婆婆,頭髮花白,裹著厚頭巾,手裡提盞風燈。她衝鄺野喊:“外海來的?餓不?上來,有熱乎的。”
鄺野沒動。他打量那婆婆——氣定,聲穩,不像餓肚子的人。殘部裡六子湊過來:“叔,咱糧早沒了,要不……”
婆婆好似聽見,又喊:“別怕,汐島不點數人。上來,先填肚子。”
鄺野猶豫了一息,把艇靠了過去。殘部十來個,挨個爬上礁坪。
棚裡熱乎。一口大鍋,燉著海菜和魚乾,香味撲人。婆婆盛了十來碗,遞到每人手裡:“慢點,燙。”她自己端一碗,坐邊上,看他們吃。
鄺野吃著,打量這聚落。棚壁掛著塊布,布上用炭寫著人名——不是“點數賬”,是“誰誰,會補網;誰誰,會看天;誰誰,帶著孫女”。和桂香那本家底賬,一個理。
“您這,記名冊?”鄺野問。
婆婆“嗯”:“記。不記數,記人。汐島的人,來一個添一個,走一個劃一個,名在,人在。”她指布上一個人名:“這是老周,去年化凍時漂來的,會修船。這是他孫女小螺,認字,教娃們。”
鄺野心裡一刺。這“記人”的理,和陳默那邊的冊,一模一樣。他守的“春歸私有”,在這“全體”面前,像個反著的影子。
六子吃完,輕聲跟鄺野說:“叔,這地方,人不餓,不點數。咱漂了十來天,就為守個開不了的墩。人家守的是活人。”
小錢也點頭:“叔,咱留這吧?”
鄺野沒答。他望向棚外,礁圈裡的船,連成片,燈一盞盞亮著。那光,像安全屋的燈,溫的。可他守的“春歸私有”,是空殼,啟不動,也留不住人。眼前這“全體”,不守墩,不守金鑰,守的是活人——反倒留住了。
婆婆看他半天,說:“你守的東西,重吧?”
鄺野“嗯”。
“重的東西,得有人一起扛,才扛得動。你這十來個,扛不動一座空門。”婆婆說得平,不刺,卻扎心,“汐島從前也分過”你的“”我的“,後來冰封了,分不動了,就一塊兒活。活下來了,才叫活。”
鄺野低下頭。碗裡的湯,映著燈。他想起陳默——那個他一度當對手的人,守的門冷、牆暖、冊續、路連,四樣立住,春天歸全體。眼前汐島,也是“全體”,隔著一片海,兩個“全體”,一個在岸,一個在遠海,竟是一個理。
殘部裡,疤眼把碗遞給半大娃,讓他再添一口;瘦高個跟汐島的人學系纜。六子望著鄺野,等他一句話。
鄺野終於開口:“今兒,住一宿。明兒,再說。”
婆婆“嗯”:“住下。汐島的棚,誰都能擠。”
夜裡,鄺野躺在棚角,聽見外頭汐島的人,低聲說話,笑聲溫的。他摸出金鑰,又看了一眼,揣回。這枚殼,在“全體”的燈下,更顯得空。
安全屋這頭,周明守著海頻。第五十一天,海頻裡鑽出一種新的動靜——不是鄺野那種“滴——滴——”的飄,是穩的,成句的,像有人在遠遠地,按著一口有人的頻。
周明手一緊,抄錄:“遠海·新訊號·成句·方位偏東北更外·內容模糊·似”汐島·全體“。”
陳默來看,眉頭一動:“鄺野那頭,怕是遇上遠海的”全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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