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殮骨鳴規》第14章 去告你(1)

作者:岩骨生花·2個月前

姝言棲走後,正堂裡只剩下兩個人。

陳德厚還站在門框邊上,後背抵著木頭。他臉上那層體面人的油皮被撕乾淨了,露出底下一張灰敗的臉。

他活了大半輩子,從沒被人這樣當面一條一條念過罪狀。每一樁都被記在紙上,每一樁都有人畫押。更夫看見了他兒子,仵作承認了草率驗屍,連那個瘸了腿的翠綠都站出來說了該說的。

他苦心經營了半輩子的名聲,在這個早晨,被一個驗屍的丫頭撕了個粉碎。

陳德厚臉上猙獰,早依舊沒了往日和藹可親的模樣,用手指著她的臉,“你!!……你到底都跟她說什麼了!”

吳氏坐在太師椅上,沒動。

她看著陳德厚指著她的那根手指,她以前怕過這根手指。她怕陳德厚發脾氣,怕他砸東西,怕他掀桌子。她怕了二十二年。可忽然之間,她不害怕了。

吳氏沒看他。“我說了,該說的都說了。”

“什麼叫該說的都說了!”陳德厚猛地衝到她面前,聲音壓得極低,像是怕被外頭的下人聽見,“你知不知道那個女人是幹什麼的?她是驗屍的!她手裡有驗狀,有證詞,她要是把這些東西往縣衙一送……”

“那就送。”吳氏抬起眼睛看著他,“陳德厚,你在怕什麼?你當初做那些事的時候怎麼不怕?”

“我做什麼了?我什麼都沒做!”陳德厚的聲音又尖起來了,“人是祖兒打的,藥是胡管家灌的,跟我有什麼關係?我那天晚上在書房裡抄了一夜的心經,我連門都沒出!”

吳氏看著他。看了很久。陳德厚被她看得有些炸毛。

“你看我幹什麼?”

“我在看你是怎麼能把謊話說得這麼理直氣壯。”吳氏嘲諷道,“人是繼祖打的。繼祖為什麼打她?是你叫他去的。你說李巧妹在外面亂說話,說她在敗壞陳家的名聲。

讓繼祖去教訓教訓她,讓她閉嘴。繼祖是個練武的粗人,你讓他去教訓一個懷了孕的女人,你覺得他會怎麼教訓?”

陳德厚的臉色變了。

“藥是胡管家灌的。胡管家跟了你三十年,你讓他往東他不敢往西。你讓他去買砒霜,他就去買砒霜。你讓他去土地廟找機會把藥灌下去,他就去灌。

灌完了回來跟你覆命,你說了一句辦得好,還賞了他二十兩銀子。”

“你胡說!你有證據嗎?你沒有證據!”

“我是沒有證據。”吳氏的聲音忽然低下去,“但你書房裡那個菩薩面前的供碗,你每次進書房之前都要對著它念一段經。

你念的是什麼?你念的是往生咒。陳德厚,你從李巧妹死的那天起就天天念往生咒。你要是心裡沒鬼,你念往生咒給誰聽?”

“不!!,我沒有錯!!”

“都是你!”他猛地轉向吳氏,手指指著她的臉,“你知不知道你在說什麼?你!……你個蠢婦!你把這個家毀了!”

“家?”她開口了,聲音很平靜,“陳德厚,你說我把這個家毀了?這個家是你撐起來的嗎?你出去見人穿的衣裳是我打點的,你跟人談生意之前要說什麼話、送什麼禮是我教的。逢年過節要走動的人情是我安排人送的。

你做的那些事,我替你瞞了二十年!!你跟後街的王寡婦眉來眼去,我替你把風聲壓下去。你跟揚州米商談生意的時候去逛窯子,回來染了一身病,是我偷偷去藥鋪給你抓的藥,連藥鋪掌櫃都以為是我得了髒病。

你跟李巧妹的事,我把她調到書房,是看她勤快能幹,結果你呢?沒過幾個月就把她給——你說為了繼宗和繼租,行,我替你遮掩了。現在是你把這個家毀了!”

她站起來,一步一步走到陳德厚面前。

“你爹死得早,你娘是個病秧子。你哥欠了賭債跑了,你妹妹嫁人也是我備的嫁妝。陳家上上下下三代人的臉面,是我吳秀貞用二十二年撐起來的。我在這個家裡乾的活比你多,操的心比你重。而我的供詞不能單獨呈堂。到了你嘴裡,我成了個蠢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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