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屍體,是屍骨。若是屍體,那皮肉就是尚未消解,掘開之時便是沖天惡臭,足以叫人當場作嘔。
而如今這土,只是略帶臭味。那就說明下面的屍體早已成了白骨,便只剩泥土吸附下來的殘留腥氣。尋常人聞見只當是爛泥惡臭,卻不知這是曾經埋過死人的證跡。”
陸時沛垂眸看向腳邊那一堆翻出的溼土,神色沉了幾分,“也就是說,骸骨應當還在更底下?”
“沒錯,”姝言棲點了點頭,又轉頭望向井裡的紀文書,“別停,接著往下挖,我們離下面的東西不遠了。”
紀文書一聽,手裡沒停繼續往下挖著,突然挖到第三下的時候,鋤頭碰到了什麼硬的東西,發出極鈍的一聲響。
一個衙役愣了愣,蹲下去拿手刨了幾下,忽然叫起來,“什麼東西!?是骨頭!”他往後一退,結果沒站穩一屁股坐在地上。
土裡露出了半個灰白色的頭骨,和空洞洞的眼窩,上面沾滿了溼泥和細碎的草根。
紀文書扯著嗓子在下面喊了聲,“姑娘,挖到了!”
“繼續。往兩邊擴,別用鋤頭了,用鍬。貼著骨頭五寸以外的地方下鏟。”
說著,姝言棲沒等陸時沛拉著她,自己就跳了下去。
她走到那頭骨旁邊蹲了下來。用手把骨頭旁邊的土輕輕撥開。泥土很溼,帶著一股陳年的腐腥氣。她拿著小鏟子沿著頭骨小心翼翼的往下探,肩胛、肋骨、脊椎,一節一節露了出來。
不多時一具完整的屍骨,就呈現在眾人眼前。她側身蜷在土裡,雙手被壓在身前,像是臨死前正在往上爬。
她的手指在骨盆位置停了停,又摸了摸髖骨、髂骨、恥骨弓,幾息之後站起身來。
“女。十六到二十歲之間。骨盆寬淺,恥骨弓開闔大於九十度,坐骨大切跡弧度圓,能容下三指。四肢長骨纖細,骨面平滑,股骨頭小。死前有掙扎,死後被填埋。”
她說得極快,像在鋪陳一件事實。兩個衙役聽不懂那些詞,但見她十根手指在骨頭上來回比劃,動作又準又穩,便知道這是行家。
“繼續挖。”陸時沛說。
紀文書在一旁看得後頸發涼,聽到陸時沛的聲音,甩了甩頭又轉頭繼續挖著。
……
鋤頭起落,土層一層一層往下翻。不知過了多久,第二具、第三具……第七具越挖越深,骸骨越挖越多。挖到深處時,最下面的幾具擠在一起,骨殖糾纏,分不清誰是誰的胳膊,誰是誰的腿。整整七個人,全都在這口枯井裡。
挖到最後,紀文書的手已經開始抖了。兩名衙役也挖不動了,蹲在坑裡乾嘔著。
他們可沒見過這誰家井裡有這些,從最初隔半尺見一具,到後來幾米之內白骨疊著白骨,膝蓋骨挨著盆骨,指骨從泥裡伸出來,像還在往上爬。
那七具白骨擺在暗沉沉的井底,像一大片從泥里長出來的花,白的、灰的、半碎不碎的,一片連著一片。
日光從雲層後面漏出來,照在院子裡,照得那些白骨格外刺眼。
姝言棲站在哪裡,看著那些骨頭,一言不發,只是默默地數了一遍又一遍。過了好一會兒,她才對紀文書說著,“去縣衙調人。讓曹文奎派幾個靠得住的,從縣衙後門進,別聲張。
告訴他,若想活命,就悄悄地把這七具屍運回去,繞開侯府,繞得越遠越好。”
紀文書應了一聲,轉頭就跑了出去。兩個衙役留下來跟姝言棲和陸時沛一起把挖出來的骨頭一具具用白布覆蓋好。
姝言棲盯著那排白布,“老宅挖出七具屍骨的訊息,能瞞住多久?”
“瞞不住。這世上沒有不透風的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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