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初他也怕,也良心不安,可一年兩年,三年五年,裴家的手段叫他明白,自己的腦袋不過是侯府手裡的一粒棋子,想按進土裡,不過一盞茶的工夫。
裴弘過世之後,裴延慶承襲爵位,依舊延續父輩的惡行。
裴延慶繼續拿捏住曹文奎的把柄,舊事重提,脅迫他繼續遮掩罪行,修改記錄,將一樁樁慘案掩埋於歲月之下。
數十年來,他明知無數女子含冤而死,卻畏懼侯府權勢,不敢揭發真相,只能一次次塗改案卷,為兇徒粉飾太平。
“下官知罪。要殺要剮,全憑陸大人。”
“你的罪怎麼定,自有朝廷法度。”陸時沛站起身,目光像一盆冷水從曹文奎頭頂澆下去,“但今日你說的每一個字,紀文書都會記下來。上了公堂,再想改口,就遲了。”
與此同時,另一邊,縣衙大牢處。
牢房陰潮,牆壁上長滿了青苔。魏氏被關在最裡面一間,石砌的矮床,鋪著黴味濃重的乾草。
她盤腿坐在草堆上,背挺得筆直,頭髮仍是梳得一絲不亂,但穿的不是囚服,而是之前那件青色的錦緞襖裙已經髒了,下襬沾著溼乎乎的草屑。
她聽見牢門外的腳步聲,緩緩抬起頭。又突然側過頭去,不看眼前之人,好似只要自己打定主意一言不發,妄圖以沉默抵擋一切問詢。
“你不必刻意避開我的目光。今日我來是有些話問你。”
魏氏笑了笑,沒有從前的端莊,沒有了公堂上的狠辣,而是淡淡地疲憊,像一盞快要燃盡的燈,“你是不是想問我,裴漱玉到底知道了什麼,才非死不可。問我為什麼要等三個月才下手,為什麼要用那麼蠢的法子。問我,那個本子上記的人,都是怎麼死的。”
姝言棲緩步走到鐵欄之前,聲音平靜,
她沒有立刻逼問口供,她緩緩說起梅林洞穴之中的刻名,說起老仵作耗盡一生留下的手記,說起兩代裴侯爺連綿數十年的殺戮。
她提起裴漱玉生前的掙扎、絕望,提起她暗中探查真相,最後落得慘死收場。
她又一點點撕開魏氏心中層層偽裝。時而冷靜陳述屍骨勘驗所見,時而點破她身為母親、身為婦人心中深藏的愧疚與恐懼。
時而戳破她不過是裴延慶手中一把可以隨時捨棄的刀,事成是侯府的棋子,事敗便是全部罪責的替罪羊。
“裴漱玉已經死了,二十二名女子長眠於地下。一樁樁血海冤案,不會永遠埋在黃土之中。”
魏氏從頭到尾都沒回答她的話,而此刻站在牢房外面的姝言棲,一隻手扶著木欄,另一隻手的手指不自覺地一點點收緊。
“魏氏一定反應都沒有,有點奇怪。”
突然她抬起頭,正正地望著姝言棲,目光裡有種讓人心悸的瞭然和一種渴求,
“你都查到了吧?”
就這一句,姝言棲心裡“咯噔”一下,一個極荒誕的念頭驟然冒了出來。
她沒回答魏氏的問題,也沒有挪開視線。兩人就這麼隔著木欄對望著。
魏氏見她沒回答,好像確定了什麼,整個人突然一鬆好似卸下了千斤的重擔,“呵呵……姝姑娘,你是我見過最不要命的人。”
不等姝言棲開口,魏氏卻自己開口了。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