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第一個病人上午九點，一輛黑色轎車準時停在“葉氏中醫堂”門口。
陳老從副駕駛那邊先下來，然後轉身等著。後座門開啟，下來一個五十多歲的男人。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夾克，身形偏瘦，但下車的時候整個人姿態不太對——右手撐著腰，每往前邁一步都小心翼翼的，像是腰上有個開關，動作稍微大一點就會觸到痛處。他的妻子跟在後面，手裡攥著一個牛皮紙檔案袋，裡面鼓鼓囊囊地塞著厚厚的病歷和檢查報告，表情介於期待和懷疑之間——診所來多了的病人，通常都是這種表情。
陳老沒有多寒暄，進門後直接對葉辰說：“這是老周，我老朋友。腰疼了五六年了，大醫院小診所都看過，就是斷不了根。你幫他看看。”
葉辰點了點頭，示意老周坐到診桌前面來。老周坐下來的時候動作很慢，先用手撐住桌沿，再慢慢地往下放身體。放到底之後他輕輕地呼了一口氣，像是在說“終於坐下來了”。
“哪裡疼？”
“這裡。”老週轉過頭，指著自己的後腰偏右下的位置，“連著右邊屁股這一條都在疼。有時候串到小腿上面。”
“什麼情況下加重？”
“坐久了更疼，站起來走走好一點。但走久了又開始疼。晚上翻不了身，翻身的時候得醒一次。”
葉辰又問了幾個問題——什麼時候開始的。最開始是什麼感覺。做過什麼治療。有沒有做過核磁共振。老周的妻子從檔案袋裡抽出核磁共振的報告，排在桌上。葉辰拿起來看了一會兒，沒有說太多，然後站起來走到治療床邊：“躺上去，我按幾個位置，疼你就說。”
老周側身躺上去的動作和他坐下來的動作一樣——全程用手撐著腰，每一寸移動都很小心。葉辰先在他後腰的肌肉上用手掌按了一圈，感受肌肉的緊張程度。然後他用指腹沿著脊椎一節一節往下按，每按一節問一次“這裡疼不疼”。按到L4-L5椎間隙的時候，老周的眉頭皺了一下。“這裡？嗯，酸。脹的。”葉辰沒有動，又往下按了一點，找到右側骶髂關節附近的位置，用力按了一下——老周的右腿條件反射地彈了一下。
葉辰收回手，回到診桌後面坐下來。
“L4-L5椎間盤突出，伴隨右側骶髂關節錯位。不是單純的腰肌勞損。”
老周的妻子像被什麼東西戳了一下，搶著接話：“對對對，核磁上也是這麼寫的。但之前那些醫生有說突出，有說勞損，沒有一個人說過什麼“關節錯位”——”
“之前做過牽引和理療吧？”
“做過的！中醫院做過三個月，理療也做了，做完好一點，過兩週又疼。”
“治標不治本。關節錯位沒有復位的話，只做理療鬆解肌肉，過一段時間肌肉又會把錯位的關節拉回去。”葉辰的語氣不像是講課，也不像是在解釋什麼，就是陳述一個事實，“就好像一塊布皺了一個角，你光把布面熨平了，褶皺的根沒有抽出來，洗一次又皺了。”
老周的妻子看了陳老一眼。陳老坐在門口的椅子上，手裡端著葉辰給他倒的茶，沒有插話，只是點了點頭，說了三個字：“說得對。”
治療花了將近四十分鐘。
葉辰先給老周做了正骨復位。不是那種“咔啪”一下的大動作——他的手法很慢。先用手掌慢慢鬆解腰部兩側緊繃到發硬的肌肉，把那些打了結一樣的條索狀肌肉一點一點揉開。揉到老周開始覺得那塊地方發熱了——然後葉辰換了一種手法。他用一個緩慢的牽引力，把老周的腰椎間隙順著生理曲度一點一點拉開，拉到某個角度的時候停住了。
“放鬆。別憋氣。”
老周正在不自覺地屏住呼吸。他聽到葉辰的話，才慢慢地撥出一口氣。就在他呼完那口氣。身體最放鬆的那個瞬間——葉辰的手在一個極小的角度上輕輕推了一下。沒有聲音。但老周能感覺到那個位置“動了一下”。不是骨頭斷了的那種動，是一種“卡了很久的東西突然鬆開了一點點”的動。
然後下針。溫針灸。腰陽關。腎俞。大腸俞。銀針入穴，艾條套在針尾上，點燃。細小的白煙升起來，醫館裡瀰漫開一股清淡的艾草氣味。艾條安靜地燒著，灰燼落在一個小碟子裡。葉辰坐在旁邊的凳子上，手放在膝蓋上，安靜地等著。二十分鐘裡他換了一次艾條灰，沒有看手機，沒有說話。
二十分鐘後起針。
老周從床上慢慢坐起來。他沒有急著下床，先坐在床沿上緩了幾秒，然後試探性地活動了一下腰——先是往前微微彎了一下，又直起來。然後他又活動了一下，幅度比剛才大了一些。他又坐了幾秒，然後站了起來。站起來之後他走了兩步，又回頭走了一步。他停下來，站直了，用手摸了摸剛才一直疼的那個位置，像在確認什麼東西還在不在。
“......哎？”
他又走了一步。
“好像......輕多了。”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裡帶著一種很難形容的東西——不是“果然有用”的高興，更像是不太敢相信。五六年了，試過了各種辦法，他已經不太相信“有效”這兩個字了。但剛才那一下——他能感覺得出來，不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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