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晴說這句話的時候沒有看葉辰，低頭把飯盒放在櫃檯上。但她嘴角有一個很輕的弧度——不是笑，是比笑更隱蔽一點的表情。王秀蘭肯說“那小子在外面也是瞎吃”——以王秀蘭的標準，這已經是大讓步了。
蘇晴在醫館待了幾個小時，和平時一樣整理藥材。接電話。給來拿藥的病人拿藥。她做這些事已經很熟練了——有人來拿藥的時候她不用問葉辰就知道那包藥在哪個抽屜。怎麼包。服用注意什麼。她在不知不覺間已經變成了這個醫館的第二張熟悉面孔。
下午四點多，一輛車停在了醫館門口。
不是之前那輛黑色的車——這輛是深灰色的大眾，不顯眼，但停在老城區的巷子裡還是比周圍的電動車和三輪車高了一個檔次。車停穩之後，駕駛座上的人沒有立刻下來。他先透過擋風玻璃看了一眼醫館的門頭，確認了地址，然後才推開車門。
下來的人穿著白襯衫配深灰西褲，手裡拿著一個牛皮紙信封。他看起來四十歲左右，短髮，戴了一副銀框眼鏡，走路的姿態乾淨利落——不是來求醫的，是來辦事的。
他推開門，先看了一下櫃檯後面的蘇晴，然後目光落到診桌後面的葉辰身上。
“葉辰葉醫生？”
“我是。”
那人走到診桌前，雙手把信封遞過來，姿態客氣但不卑微。“孫會長囑咐我務必親手交給您。”
葉辰接過來，信封是厚實的牛皮紙，正面沒有寫任何字。他用食指沿著封口劃開，從裡面抽出一張請柬——淺米色的卡紙，正面燙金的字寫著“江城市商會年度晚宴”，下面是時間和地點。十一月十五日晚六點半，君悅大酒店三樓宴會廳。
請柬的背面還有一行手寫的字——不是印的，是用鋼筆寫的：
「久聞葉醫生醫術精湛，盼能一見。孫國華。」
蘇晴站在櫃檯後面，從那個人進門開始她就沒再動過。她手上還拿著那包沒放好的藥材，視線落在那張燙金請柬上。“孫國華”三個字——江城市商會會長，孫氏實業集團董事長，整個江城商界站在最頂端的名字。她的前公司是孫氏集團的下游供應商之一，她做過無數次孫國華的背景資料——從來沒有想過有一天這個名字會出現在她老公的醫館裡，而且是手寫邀請。
送請柬的人走後，葉辰把請柬隨手擱在了診桌邊上——沒有把它當什麼了不起的東西一樣收起來，也沒有刻意展示。他就那麼放著，然後繼續拿起剛才看了一半的處方箋。
蘇晴看著診桌上那張淺米色的卡紙，沉默了大概十秒。這十秒裡她在把這段時間所有的碎片拼在一起：那罐明前龍井。那個退任老幹部。何老帶來的方老。還有現在這張孫國華手寫的請柬。
三個月前她還以為葉辰是一個搬水泥的上門女婿。現在孫國華在請他吃飯。
她放下手裡的藥材，走到診桌前。她沒有拿請柬，只是站在那裡，看著葉辰。
“葉辰。”
葉辰抬頭。她很少直接叫他的名字——平時都是不叫名字直接說話的。
蘇晴說了一句話。不是“你怎麼認識孫國華的”，不是“你到底是什麼人”——她問的是另一個問題。她的語氣很平，但她問出這句話的時候，她自己都知道這個問題在她心裡轉了很久了。
“你當初為什麼要答應那門婚事？”
三年前蘇家拿了他三百萬，他把錢給了，搬進來了，住著客廳，搬運了三年水泥，從來沒有問過一句為什麼。她以前覺得是因為他窮。沒本事。用錢換一個住的地方。現在她不這麼認為了。
葉辰看著她。
蘇晴沒有移開視線。她站在診桌前，陽光從她身後照進來，在櫃檯上投下一個修長的影子。她不是來追問的——她是真的想知道答案。
葉辰沉默了幾秒鐘。然後他說了一句話。
“因為那三百萬。”
蘇晴的表情沒有變，但她的眼睛動了一下——不是失望，是等他說完。
“不是換一個住的地方。”葉辰把處方箋放回桌上，“是你們家當時只有那一條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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