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月下牌匾，暗流湧動下午的病人比上午多了幾個。
葉辰坐在診桌後面，把最後一個方子寫完的時候，窗外的光線已經開始變暗了。他從處方箋上抬起頭，看了一眼牆上掛鐘——五點四十。十一月天黑得早，四點半一過太陽就往西沉，到五點半的時候巷子裡的光線已經只剩一層薄薄的灰色。
他把方子交給櫃檯前等著拿藥的中年男人，交代了煎藥的方法，那人連連點頭，接過藥包走了。
門關上之後，醫館裡安靜下來。
葉辰靠在椅背上，閉了一會兒眼睛。今天來看病的人不算少——八個初診，三個複診，還有一個從隔壁區趕過來的，說是“聽朋友說你這裡能治腰”。這個數量放在三個月前他想都不敢想。三月剛開業的時候，一整天坐著等不到一個人，他只能翻藥典。擦櫃檯。把藥材拿出來重新包好再放回去。
現在不一樣了。
他睜開眼睛，目光落在診桌角上那張淺米色的請柬上。孫國華。江城市商會會長。手寫的邀請。他還沒有正式回覆——不是猶豫要不要去，是在想以什麼身份去。孫國華在江城的地位他很清楚——白手起家做到百億身家，在江城商界說一不二，連李建華那樣的角色見了孫國華都要叫一聲“孫哥”。這樣的人不會無緣無故注意到一家開業不到四個月的中醫館。
方老說的。或者是何老說的。又或者是方老告訴了別人，那個人傳到了孫國華耳朵裡。
不管中間是怎麼傳的，結果是一樣的——他的名字已經開始在江城真正有分量的人中間流轉了。
葉辰收回視線，站起來開始收拾診桌。他把用過的處方箋整理好，按照日期夾進資料夾，把銀針一根一根擦乾淨放回針包。做這些事的時候他的手沒有停，腦子裡也沒有刻意去想什麼——就是很自然地準備關門。
他正要繞到櫃檯後面去，門被推開了。
推門的動作很輕，葉辰沒有回頭——他認得那個腳步。蘇晴走了進來，把門帶上，然後站在門口沒有往前走。葉辰回頭看了她一眼——她穿著上班的那件淺灰色薄毛衣，頭髮沒有扎，臉上帶著一種不多見的神情——不是累，是一種她說不上來。他也沒見過的東西。
“下班了？”葉辰問。
“嗯。”蘇晴把手裡的包放在櫃檯邊上，然後走到櫃檯後面，站到了葉辰旁邊。她沒有像平時那樣去找藥材整理或者去看什麼——她只是站在那裡，和他一起看著這個即將關門的診室。
牆上的掛鐘滴答走著。處方箋已經按日期碼好了。空著的藥櫃抽屜拉開了一格，裡面剩下的黃芪散發著淡淡的氣味。候診椅上搭著葉辰的外套。一切都和平時一樣，但又有些什麼不一樣了。
“那個周主任。”蘇晴說。
葉辰沒有接話，等她說完。他還在整理藥櫃，但手上的動作慢了下來。
“他的簡訊是一週前發的。今天來做了一次診斷，開了方子，走了。”蘇晴的聲音很平，像是在複述她注意到的細節，“但你說他才走沒多久，葉靈就查到了他調你的檔案。他先來見你一面，然後再決定下一步。這個人做事很穩。”
葉辰把手裡的當歸放回抽屜裡，轉過身來看著她。蘇晴的觀察力比他預想的要好——不是好，是非常好。她沒有聽到那個電話的內容，他只說了“姓周，省廳的主任”，她就把整個邏輯鏈自己搭起來了。
“你什麼時候想到的？”葉辰問。
“你跟我說他姓周的時候。葉靈的訊息不會無緣無故提到一個不認識的人，同一件事的兩個線索同時出現——那不是巧合。”
葉辰沒有說話。他看著蘇晴，忽然意識到一件事——蘇晴的腦子從來沒變過。她一直是那個能在報表裡一眼看出資料異常的市場部員工。以前她只是不想用這份腦子去想葉辰的事——現在她願意了。
沉默了幾秒之後，蘇晴低下頭，把手伸進包裡掏出一個東西。是一個信封——不是牛皮紙的，是普通的白色信封，有些皺了。
“今天公司發工資了。”她把信封放在櫃檯上，然後看了葉辰一眼，眼神里沒有猶豫，只有一種她自己已經決定了的光，“這兩年你給蘇家的錢，我一筆一筆都記著。這個月的工資先還一部分，以後每個月我都還一點。”
葉辰看著那個信封。白色的信封放在深色的木櫃臺上，邊緣有些磨損，裡面裝的錢應該不多——蘇晴的工資他是知道的，一個月四千出頭，扣除她自己的開銷和給王秀蘭的家用，能剩下來的頂多幾百塊。
但她把這幾百塊放在了一個信封裡，帶過來了。
葉辰沒有去拿那個信封。他看著她，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了一句他沒有對任何人說過的話。
“我當初給那三百萬的時候，沒想過要拿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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