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二十二日，週五。天還沒大亮，老城區的街面上只有早餐鋪子冒著白氣。
葉辰到醫館的時候，門口己經站著兩個人。
中年男人他認得——昨晚關店前，遞上來一份省城第一人民醫院診斷書的那個人。他身邊多了一個小夥子，瘦，非常瘦，顴骨把臉皮頂出一個角來，臉色蠟黃，像是被什麼顏色泡過。
小夥子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棉服，站在風裡，腰微微弓著，像是站首了會扯著什麼地方疼。
看見葉辰，中年男人往前迎了一步：“葉醫生。”
小夥子沒動，眼睛垂著。
他是被逼著來的。省城的大夫都說了，沒多少日子了，還來這老城區的小醫館看什麼？
他爸不聽，天不亮就把他從被窩裡拽起來，說是老家親戚介紹的，說這個葉醫生治過別的大醫院治不了的病人。
他拗不過，跟來了，可心裡沒抱一點指望。他甚至覺得，來看這一趟，是讓他爸多傷心一回。
葉辰的目光從他臉上一掃而過，沒多問，掏出鑰匙開門：“進來吧。外面冷。”
醫館裡比外面暖不了多少，葉辰先去把爐子點著，又灌了一壺水放上去。中年男人坐立不安，小夥子在椅子上坐著，雙手放在膝蓋上，指尖發白。
“他叫小濤。”中年男人開口，聲音有點啞，“我兒子。十九。”
小濤抬起頭，看了葉辰一眼，又垂下去。
“省城電子廠打工，廠裡體檢查出來的。一開始以為是胃病，沒當回事，拖了兩個月……後來肚子脹，吃不下飯，半夜疼醒，實在扛不住，才去的省城一院。”
中年男人說著，從懷裡掏出那份診斷書，攥得發皺：“他們就說……沒多少日子了。”
“廠裡活兒重嗎？”葉辰問。
“流水線，站著幹。”小濤終於開口，聲音有點幹，“中午吃不下，就啃兩口饅頭。晚上回去，肚子上像頂了塊石頭，翻來覆去睡不著。”
“疼起來什麼樣？”
“針扎的疼，一陣一陣的。”小濤想了想，“有時候疼得首不起腰，就得蹲一會兒。”
葉辰點點頭，接過診斷書，看完，又放回桌上。他起身走到小濤面前：“手伸出來。”
小濤愣了一瞬，伸出右手。葉辰三根手指搭上他的脈，閉上眼。
診室裡安靜下來，只有爐子上的水壺咕嘟響。
葉辰按了很久，指腹在小濤腕上一點一點挪，從寸關尺一路按過去。小濤的父親在旁邊大氣不敢出。
葉辰又讓他張嘴看了舌苔，看了看眼白，最後讓他解開上衣，按了按肝區。小濤“嘶”了一聲，腰弓得更厲害。
葉辰收回手，洗了手，在診桌後面坐下。
他看見的東西，比診斷書上寫的多。
省城一院拍的是片子，看的是陰影大小。葉辰的“看”，是看氣。小濤肝區盤著一團灰黑色的死氣，沉甸甸地壓著，像一坨化不開的墨。
這團氣死氣沉沉，但葉辰盯了它很久——在墨色最深處，他看見一絲極淡的青氣，還在掙扎著往外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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