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十六，晴。
葉辰六點就醒了。昨晚睡得不早，可一睜眼，人很清醒——專場的擔子卸了，心裡那根弦鬆了，反而睡得沉。
他洗了臉，換了件乾淨的白襯衫。行李靠牆立著，還沒收拾——回程的日子沒定，但今天總歸要理一理。
昨天的事，像過了很久似的。專場、掌聲、滿堂的人——散場那會兒他站在臺上往下看，看見好多人站起來。他沒記住那些臉，只記住了那孩子的事，從頭講到尾，一樁沒漏。
今天沒有會要講。他只管去喝那杯茶。
方老在樓下等著，見他下來，笑了一聲：“沈老一早就在休息室了，說等你。”
“嗯。”
葉辰應著，把牛皮紙袋的袋口又折了一道——昨天的專場講完了，材料卻還在包裡，壓得平平整整。
休息室的門虛掩著。他在門口停了一下，聽見裡頭水壺的聲響——沈老在續水。
他敲了敲門，裡面傳來一聲：“進來。”
沈老坐在老位子上，面前的茶壺冒著熱氣。茶具擦得乾淨，水是剛燒開的。
“坐。”沈老說，“茶剛沏的。”
葉辰坐下。沈老給他倒了杯茶，自己端起來喝了一口，沒說話。
屋裡靜了一會兒。窗外傳來會場那邊的動靜——今天還有半天的報告，人聲遠遠的，隔著走廊，嗡嗡的。
沈老不急著說話。他慢慢地喝，喝完半杯，才把杯子放下。
“昨天你那場，我回來想了半宿。”沈老忽然開口，“你那套針，走期門、章門、肝俞、太沖——這路子，我年輕時在京城見過。”
葉辰握著茶杯：“是嗎。”
“那套針，我在京城見過三回。”沈老說，“每回都記在腦子裡——扎針的人手穩，氣跟得準，一針下去，病人眉頭就鬆了。昨天你在臺上講穴位，我在臺下就想起來了。”
“頭一回，是那年冬天，葉家老宅請我過去會診。”沈老說，“我進去的時候，正趕上他們家老先生給人扎針。那針下去，病人哎喲一聲，眉頭就開了。”
他端起茶喝了一口：“第二回，隔了兩年。第三回，是臨走那年。”
“每回看完，我都想，這套針要是能留下來，該多好。”
葉辰沒出聲。
“陳老是個好醫生，我認得他。”沈老說，“可他教不出這套針。”
“是陳老引的路。”葉辰說。
“引路是引路。”沈老看了他一眼，“教是教。這兩個，不一樣。”
葉辰沒再說話。沈老也不追問，低頭續茶。茶香在屋裡散開，兩個人對坐，誰也不急著開口。
沈老的茶臺不大，一壺兩盞，都擦得發亮。他提壺的手很穩，水線從壺口落進杯裡，不濺一滴。
葉辰看著那雙手。那是一雙紮了幾十年針的手——指節粗，指腹平，虎口有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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