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十五，晴。
葉辰六點半就醒了。賓館的窗簾透進一線光，他躺了一會兒，起來，把白襯衫套上，對著鏡子理領子——領子理得平平整整，像有人替他理過似的。
牛皮紙袋在床頭櫃上，壓了一夜。他把三沓材料又過了一遍，袋口折兩道，放回包裡。講稿在最上層，封面“定稿”兩個字，是他一筆一畫寫的。
深灰西裝昨天掛了一下午，褶子都散盡了。他穿上，又想起她收拾行李時說的那句——省城不是江城，得體面些。
七點半，方老來接。
“氣色不錯。”方老打量他，“昨晚睡得著？”
“睡得著。講的都是熟事。”
會場門口，報到臺前己經排起了隊。會務的小姑娘認得他，遠遠就招手：“葉醫生，您那場下午兩點，主會場。”
“嗯。”
她遞過來一個胸牌，“葉辰”兩個字印在白底上。他低頭看了兩秒——三年前他在建材店扛水泥的時候，不會有人給他印這麼塊牌子。
旁邊排隊的地市醫生認出他，湊過來：“是上回在學會堂講那個孩子的葉醫生吧？”
“是。”
“這回還講他？”
“還講他。”
那人搓了搓手：“那我得好好聽。”
報到處人來人往，比上回熱鬧。各地的口音混在一起，有人翻著日程表找下午的專場。一個小姑娘跑過來，遞上一個資料袋：“葉醫生，您的。裡面有日程表和紀念徽章。”
葉辰接過來道了謝，隨手翻了翻——日程表上，他那場排在下午兩點，標題印得清清楚楚：中醫藥治療晚期肝佔位一例——江城葉氏中醫堂。
候場的時候，方老陪他在走廊裡站著：“緊張不緊張？”
“不緊張。”葉辰說，“上回講的是一個病例。這回，是講一個孩子好起來了。”
走廊那頭，兩個穿白大褂的邊走邊說，聲音飄過來——“下午那場，你聽聽看，說是一個民間醫館的，治好了省城一院判死刑的。”“民間的？那得聽聽。”
方老聽見了，笑了一聲：“全省的論壇，專程來聽一個江城醫館的年輕人。小葉，這在往年，想都不敢想。”
葉辰沒接話，把牛皮紙袋的袋口又折了一道。
下午兩點，主會場坐滿了。
葉辰上臺，站定，往下看了一眼——密密麻麻的人頭，白大褂，筆記本。前排坐著一排老前輩，方老說的那位沈老也在，頭髮花白，坐得筆首。
他把話筒扶了扶，開口：
“今天講的，還是那個孩子。”
會場安靜下來。臺下有人交頭接耳——還是那個孩子？上回不是講過了？坐在前排的沈老沒動，把筆擱在筆記本上，等著。
葉辰沒管那些議論。他講的是他自己的事，一樁一樁，都刻在腦子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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