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初的江城，天熱得早。老街的槐樹綠得發沉，樹蔭底下蹲著等號的病人，扇子搖得沒停。
早上八點不到，老街口那棟二層就熱鬧起來。
紅綢從二樓垂到一樓，門口擺了兩排花籃，一掛鞭炮噼裡啪啦響了半天。有人爬上梯子，把一塊金字招牌掛上去——“葉氏醫藥辦事處”，六個字，隔著一條街都看得清。
葉明輝換了身新西裝，皮鞋鋥亮，站在門口迎人。見人遞名片，見熟臉打招呼，笑得跟主家辦喜事似的。
鞭炮聲震得醫館門口的病人首探頭。有個抱著孩子的嫂子嘀咕：“這動靜，是開張了？”
“做生意的，越熱鬧越好。”三嬸嗑著瓜子接話，“往後，就是街坊了。”
五金店老闆蹲在自己店門口看熱鬧：“乖乖，還真開起來了。前兒還說裝修，今兒就掛上牌了。”
葉明輝在門口跟人寒暄的工夫，朝醫館這邊看了一眼。
葉辰坐在診桌前，正給一個病人搭脈，頭也沒抬。
葉明輝笑了笑，轉過身，繼續招呼他的人。
十點多，一輛省城牌照的車停在街口。
車門開，下來一個五十上下的中年人，白襯衫，頭髮梳得整齊，看著和善。葉明輝迎上去，隔得遠，聽不清說什麼，只看見他彎腰引路，臉上掛著十二分的客氣。
可那位沒進辦事處。
他在街口站了站，抬頭看了看醫館的招牌，又看了看二層那塊新牌子，抬腳往醫館這邊來了。
葉明輝跟在後頭，臉上的笑沒變，步子卻快了兩步。
“葉醫生。”葉明輝進門，聲音比往日高了些，“這就是我跟您提過的，我們華中區的梁總。梁總正好來江城，想拜訪您。”
葉辰剛把一張方子寫完，抬頭看了一眼來人：“梁總好。看病，還是看人？”
梁總一愣，隨即笑了：“葉醫生快人快語。我胃不好，多年的老毛病，聽說葉醫生這裡看得好，來討個方子。”
葉辰往對面椅子上一讓：“坐。”
梁總坐下，把手腕擱上脈枕。
葉辰三指搭上去，沒急著說話。
診室裡安靜了一會兒。梁總的手機在兜裡震了兩下，他沒接。第三下再震時，葉辰抬眼：“接吧。這麼連著找你，多半是正事。”
“正事不急。”梁總把手機掏出來，看了一眼螢幕，首接按了靜音扣在桌上，“看病，得專心。”
葉辰沒再說話，指腹在他寸關尺上走了一遍。
“梁總這胃，”葉辰收了手，“是酒和心事喂出來的。”
梁總眼皮一抬：“怎麼說？”
“脈沉，脾胃虛寒，又夾著肝氣不舒。”葉辰說，“應酬多，話不能少，酒也不能少——是也不是？”
梁總沉默了兩秒，嘆了口氣：“這十幾年，一年到頭沒幾天著家。飯局一場接一場，胃藥常備著，止得住一時，止不住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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