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江城，悶得像口蒸鍋。天還沒全亮，熱勁兒己經先到了，風都是黏的，貼在臉上揭不下來。
葉氏中醫堂的門照常開。小濤擰了抹布擦櫃檯，擦到一半停下來，仰頭看老街口那棟二層。紅綢還掛著，新匾在日頭底下反光。
“那匾，掛兩天了。”小濤說，“還掛紅綢呢。”
葉辰在診桌後頭整理銀針，頭也沒抬：“匾是他們的。病人到咱這兒來，就行了。”
小濤還想說什麼，看了一眼葉辰，把話嚥了回去，低頭接著擦櫃角。
蘇晴從裡間出來，把晾好的涼茶放到葉辰手邊，沒說話，轉身去碼藥櫃。她把新抓的幾味藥一包一包歸進抽屜，手很穩。
上午第一個病人是老寒腿的爺們兒，進了門先哎喲一聲：“葉醫生，這藥吃著是好些了，可這天一悶，腿裡頭跟灌了漿似的。”
葉辰搭了脈，換了個方子裡的兩味藥，讓蘇晴抓藥。爺們兒拿了藥，又問：“葉醫生，聽說街口那二層，換名頭了？”
“換名頭是他們的事。”葉辰說，“你腿好利索，才是咱們的事。”
爺們兒樂了，拎著藥走了。
蘇晴把忌口單子遞給下一個上火的年輕人，年輕人看了一眼單子，嘟囔：“連西瓜都不能吃？”
“忌口就是忌口。”蘇晴說，“管住嘴，比吃藥強。”
年輕人走了。醫館裡靜下來，只有藥碾子轉的聲兒。日頭爬上來，把櫃檯上的影子越壓越短。
快收診的時候，葉辰的手機震了一下。
葉靈的訊息，沒有廢話，就一行字：“哥，溫伯昨兒個又唸叨一句——那三個櫃子，是改制前的老東西，鎖了快二十年了。”
葉辰盯著那行字，看了一會兒。
快二十年。
他心裡過了一遍：那批檔案歸到舊樓，就是那年的事。年頭夠老，才夠不著人；也正因夠不著，才沒人動。二十年沒動過的東西，有人這時候想起來，不是翻舊賬，是找趁手的東西。
他回了一條：“鄭家那人，上回待那麼久，就為這老東西？”
葉靈秒回：“可不。溫伯說，那人光看櫃子上的鎖，就看了老半天。”
葉辰想了想，打字：“不是為翻案。是收編。拿別人的舊賬，墊自己的新路。東西越老，越沒人記得；越沒人記得，越好用。”
發完他又補了一條：“溫伯那兒，一個字都別再問了。老人家記性太好，你多問一回，他多記一筆。”
葉靈回了個“嗯”，再沒聲兒。
蘇晴在櫃檯後頭抓藥，手裡的戥子稱到一半，頓了一下，又接著稱。她把藥包好，繫上繩子，遞出去，始終沒問“收編”是哪兩個字。
醫館打烊的時候，葉辰把手機收進口袋，站在門口看了會兒老街口。二層那匾上的紅綢，被風掀起來一角，又落下去。
他查他的。網織出來，本來就是給人看的。
午後，老街口二層，辦事處。
葉明輝坐在窗前，面前攤著幾頁紙。窗戶正對著醫館的方向，他看了兩眼，把目光收回來，落在紙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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