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江城，天悶得像口蓋嚴實的鍋。醫館的捲簾門一拉起來，熱氣跟著撲進來，小濤先擦櫃檯，抹布擰了三回水。
老街口二層又換了塊匾，這回換的是新木料，還掛著紅綢。小濤仰頭看了兩眼，回來嘟囔：“辦事處改成諮詢處了，綢子都還沒摘。”
葉辰在診桌後頭坐下，頭都沒抬：“匾是他們的，病人是我們的。”
蘇晴把昨晚上包的藥一劑一劑碼進藥櫃，碼到一半，路過葉辰桌邊，放了杯涼茶，又回了櫃檯。葉辰端起來喝了一口，她那邊藥己經碼完，進了後間。
小濤又想起來一樁事：“葉哥，對面那個看門的，今兒沒來。”
葉辰抬眼看了老街口一眼。那位置空著，連把椅子都沒留下。
“撤了。”他說，“看門的撤了，就是看夠數了。後頭該換人看了。”
小濤沒聽懂，也沒敢再問，低頭擦他的櫃檯去了。
上午的診，看了一個熟客，又看了一個生臉。熟客是老寒腿，入了夏還纏著，葉辰把方子改了兩味，交代他伏天怎麼養。
生臉是個麵館老闆娘，頭暈，血壓高，葉辰開了方，讓她戒了鹹菜。
蘇晴在櫃檯後頭抓藥，抓完了拿紙包好，又拿線繩一紮，遞過去的時候順嘴說：“忌口單子夾在裡頭了，回去貼灶臺上。”
老闆娘千恩萬謝地走了。醫館裡靜下來，只剩藥碾子慢悠悠地轉。
小濤把櫃檯擦完，又去掃門口。他蹲在門口臺階上，忽然說：“葉哥，你說對面那匾，怎麼就換成諮詢處了？辦事處不好聽啊？”
葉辰沒抬頭：“叫什麼都一樣。匾是他們的，病人是我們的。”
小濤“哦”了一聲，掃帚掃了兩下，又回頭看了一眼老街口二層，那扇窗的簾子，好像動了一下。他揉揉眼睛，再看，又沒動。
他嘀咕了一句什麼，沒敢說出口。
日頭爬到中天，病人稀稀拉拉。葉辰問診、開方、交代煎法，跟前幾天一模一樣——門照開，病照看。
上午快收診的時候，葉靈的電話來了。
“哥，溫伯那邊，又繞出來一句。”
葉辰“嗯”了一聲，把筆放下。
“那天鄭家人走之後，溫伯自己唸叨了一回，讓旁邊人聽見了。”葉靈說，“說那三個櫃子，都是十幾年前的東西。醫療鑑定，事故報告，處理結論——一樣一樣，鎖得死緊。”
葉辰沒接話，等她說下去。
“溫伯說，那櫃子裡的東西，夠讓一個人翻不了身。”
葉辰想起十幾年前，鎖在江城一院抽屜最底層的那摞影印件。紙都泛黃了，他一張一張看過，又一張一張鎖回去。當時他就明白那摞紙是什麼分量——不是病歷，是命門。
“那東西我見過。”他說，“拿它的人，要麼翻身，要麼翻車。”
電話那頭靜了一下，葉靈再開口，聲音低了：“哥，那我們要不要——”
“不要。”葉辰打斷她，“溫伯唸叨的話，爛在肚子裡。東西在櫃子裡鎖著，比在你手裡踏實。”
“我就是覺得，鄭家人拿了那袋子走，不知道要幹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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