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江城，太陽一出來就跟潑了盆火似的。
醫館的門照開，病照看。小濤一大早就把櫃檯擦了兩遍，擦完又站門口張望，回來小聲嘀咕：“對面掛匾了。”
老街口二層那扇窗下頭，辦事處今天掛了塊新匾，紅底金字，隔著一條街都能看見。
門口竹簾一掀，住巷尾的老張頭進來，手裡拎著個塑膠袋，一進門就把東西往櫃檯上擱：“葉醫生，家裡新醃的酸豇豆，給您帶了一罐，天熱，配粥吃。”
“謝了。”葉辰指了指候診椅，“坐。今兒還是老方子？”
“照舊。”老張頭坐下，抹了把汗，“這天，比往年熱得早。”
葉辰頭都沒抬，號上寫著脈：“咱們開咱們的門，他掛他的匾。”
小濤哦了一聲，又蹲回去擦櫃檯。蘇晴在藥櫃後頭抓藥，秤盤子叮噹響，把一味藥歸進抽屜，順嘴問小濤：“昨兒你說買的那把蒲扇呢？”
“擱門後頭了。”小濤跑過去拿。
天熱，病人來得早。看診到十點多，葉辰手裡己經過了十幾張方子，每一張都跟病人把話說透。
老街口對面那看門的人還站著，太陽底下影子縮成小小一團。小濤瞥了一眼，沒吭聲。葉辰順著他的目光看了一眼，也沒說話——看門的，看久了就自己走；看不走，就讓他看。
快十一點，手機震了一下。
是葉靈。
“哥，溫伯那邊，我讓人又慢慢繞了一回。”
葉辰把筆放下，回了個字：“說。”
“那天鄭家人進檔案室，待了快一個鐘頭。出來的時候，手裡那袋子，口是新紮的——袋子是舊的，口是新紮的。”葉靈發完這行，隔了幾秒又補一行，“溫伯嘴又鬆了一回。”
“他說那屋子五個櫃子，分得清楚：職稱一個櫃，資質一個櫃，剩下那三個，是醫療事故的。鎖兩道鎖，鑰匙掛他褲腰上，睡覺都不摘。”
葉辰盯著螢幕上那行字，看了兩遍。
醫療事故。
他想起十幾年前，那摞鎖進江城一院抽屜最底層的影印件。當時他翻過一遍就鎖了，鎖完再沒動過——有些東西，知道在哪兒就行了，不必常看。
職稱、資質，那都是明面上的東西，誰查都能查。醫療事故不一樣。
那是能壓死人一輩子的東西——檔案裡躺著一個人一輩子最不能見光的那幾年，誰拿到手，誰就攥住了這人的命門。
鄭家嫡系，大老遠從京城跑到江城，在一間舊檔案室裡待一個鐘頭，為的就是這個。
“哥？”
“在。”葉辰回，“袋子裡頭，是那三櫃裡的？”
“溫伯沒細說。就說那天院辦的人陪著，門開一個鐘頭，他出來臉色不太好。”葉靈頓了一下，“哥，那袋子裡要真是醫療事故的老檔，能拿捏人的東西，就太重了。”
葉辰把手機擱在桌上，指尖在桌面上輕輕叩了兩下。
十幾年前的東西。夠放倒一個人，也夠扶一個人。鄭家人把這樣一袋東西從江城帶走，不是為了看，是為了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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