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停之後的第一個晴天，潮氣從青石板縫裡往上蒸。老街兩邊的屋簷還掛著水珠，太陽一照，亮閃閃地往下墜。空氣又悶又熱，像捂著一床溼被子。
葉氏中醫堂開門早。蘇晴把幾味受潮的藥材搬出來，攤在門口的竹匾裡晾著。藥香被太陽一烘，比下雨天清亮了些。
小濤擦完櫃檯，仰頭看老街口那棟二層，嘟囔了一句：“辦事處今天咋沒人趴窗了？”
葉辰在診桌後頭理銀針，頭也沒抬：“看夠了，自然就不看了。”
“看夠了？”小濤撓頭，“上回不是天天趴著看嗎？”
“天天看，也是看。”葉辰說，“看明白了，就不來了。”
小濤沒太聽懂，也沒再問，低頭收拾藥碾子去了。
上午的病人不多。頭一個是個六十來歲的老人，說這陣子身上起疹子，癢得夜裡睡不著。葉辰搭了脈，看了看舌苔，又讓他把袖子捲起來看了看胳膊上的紅疹。
“溼氣重。”葉辰說，“梅雨季節，最忌貪涼。涼的、甜的先停一停，別沖涼水澡。”
“天這麼悶，不沖涼水澡咋受得了。”老人苦著臉。
“受得了。”葉辰寫方子，“這藥吃上三副，夜裡就能睡個整覺。忌口單子拿好，管住嘴，比吃藥強。”
蘇晴抓完藥，把忌口單子跟藥包一起遞過去：“頭三副吃完，過來複診。要是還癢，別自己買藥膏抹。”老人應著，拎著藥走了。
後頭進來個中年人，扶著個頭發花白的老父親。老人說是老毛病，渾身不得勁，說不清哪兒疼。
葉辰看了診，開了方。蘇晴把藥遞過去，囑咐了一句：“這藥飯前喝，趁溫。涼了傷胃。”
“得嘞。”中年人拎著藥，扶父親走了。
醫館裡靜下來，只有藥碾子轉的聲兒，和竹匾上藥材被曬得微微卷邊的輕響。
快收診的時候，葉辰的手機震了一下。
葉靈的訊息：“哥，那人昨兒個又去了一院舊樓。”
隔了一分鐘，第二條：“沒進檔案室，在樓下站了一會兒，走了。”
第三條來得慢些：“溫伯說，他這回來，話少了，也沒看櫃子。”
葉辰盯著螢幕，看了一會兒。
頭一回，鄭家嫡系在檔案室待了快一個鐘頭；二回，翻櫃子翻了大半天；這回來了，連樓都不上，在樓下站一會兒就走。
東西到手了。人，也在手裡了。往後用不著再去。
他把手機收起來，回了一條：“溫伯那兒，往後不用再問了。該問的，都問完了。”
“嗯。”葉靈回得很快，再沒聲兒。
葉辰放下手機。
櫃子裡的舊賬，鎖著的那三道鎖，往後怕是不會再有人去開了。線頭壓回櫃底，壓得死死的。
那捲紙壓了快二十年，紙後頭那個人，也壓了快二十年。壓得越久的人，越不敢鬆口——越不敢鬆口的人，越好用。鄭家收的哪裡是紙，是這張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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